我怔怔闔上繪本,一獄景卻深烙腦海,揮之不去。我拿起色筆,在休憩區粉藕色的牆上,臨摹寒冰。

我選灰銀,水藍,描繪衣著襤褸者,行於漶漫雪景中。再用暗紫勾勒出冰封壁岩底,一具具凍結屍首。他們凝結成琥珀裡,珍奇蟲虫般的扭曲。最後以墨黑,點綴數名小人,艱難地踩過一張張,凝結於冰面下的臉。

每創作一具殘缺肉身,一抹邪獸,我的臂上,便爬滿細細癢癢的點。像火蟻以箝刺膚,並由傷處注入酸液。疼與癢交疊,從臂穿心,上攻腦幹,蠶食殼裡的瓊漿玉液。蟻群嚙食所有記憶與擔憂,啃食掉母親,啃食我。我的腦室裡,空蕩一片,積雪似的白。無憂,純潔。

數日廢寢忘食,用罄整排水藍色系筆,我改繪他方獄景。火紅湯焰,鐵褐色巨盆,螻狀小人成排站於山崖,依序墜入滾沸油鍋中。雞塊似的金黃,是油炸後的灼,是頭,是手。火蟻爬滿我的鼻腔,從咽喉沿上顎行,從雙脣傾巢而出。母親凝視我著魔的背影,喊了我。她想說什麼,卻把話嚥了下去。

我解釋,這是本願經所描述之景呢。她沉下臉,退了出去。

游手一日站於休憩室前,母親居後。他瞟畫後吹了口哨,隨即轉頭,向母親稱讚我具藝術天分。他從布包掏出幾本書,扔到我的桌上。

游手所贈,均屬港台知名漫畫家作品。阿推的風雲,鄭問的阿鼻劍,麥人杰的天才超人頑皮鬼。母親並不鼓勵我看一般漫畫。太多成人議題。她說。如今我停下畫筆,不再延續未竟的地獄品,任自己墜入一段段複雜,離奇的敘述皺褶。讓水墨痕,沾水筆勾出的線,爬牆虎般蔓生,遮掩我鬼火似的慾。

▲空一行

我嚷著要成為漫畫家,要母親為我添購所需用具。母親帶我前往離店不遠,某商辦地下室,一漫畫專用品店。我為自己買了幾隻細圓錐形的木桿沾水筆,粗細不同,做點畫效果的針筆些許,與幾款基本樣式網點。我還想要標價近萬的透明方盒。那備燈,附壓克力隔板的透寫台。母親請風葛雪羅的木工師傅為我訂製。

放課後,返回母親的店,我便一溜煙鑽回房,畫漫畫。她見我不再毀壞佛具,繪製地獄景,倒也鬆了口氣。

手邊幾本游手所贈之書翻得爛熟後,我向母親索取零用金,繞至巷口書店。除了隔周出的港漫,我還蒐購日式單行本與台灣周刊連載。回房,我依樣以黑白兩色作畫,卻無法編製完整單一時序的故事。我只能在方格裡,用無精打采的顏色,填上無精打采的表情。

一日,游手來訪。他訝異於我的成套工具與收藏,隨意翻閱幾張圖後,他問我是否想做漫畫家?我點頭。他一把拉起我的臂膀,示意我起身隨行。母親於正店招呼客人,見游手牽我往外,急忙停下雜務,出門喊人。

去酒吧。游手頭也不回道。我抬頭望,下午陽光鎏金似地抹在他的馬尾上,那色澤,一如佛像上的銅鍍,瑚金。他們還有著同樣的低垂雙眼。

我們拐繞數條巷弄。最後,他帶我走入一擠窄的水泥地下室。他推開沉重的門,昏暗內裡,煙霧瀰漫的長甬道,堆擠許多無法看清面容的人。交談聲,背景襯了爵士樂。室內唯一燈源,是木質吧檯上方,三角錐罩摀著的復古鎢絲燈,橘而細黃。一名紮了濃馬尾的黑西裝男子,側坐,面前擺了裝著鑿冰與酒的威士忌杯。

他從茂如馬鬃的落腮鬍中,緩緩吐出煙圈。

這位是麥人杰。游手把我擠到麥的跟前,說。他向麥洩露了我的志願。

麥掛著好看卻愁傷的笑。瓷白肌膚上浮著暖暖的,古銅色的光。他不語,從口袋掏了筆,抽出底下的威士忌杯墊。麥在那尚未濕溽的白圓圈上,完成了簡易自畫像,並附上簽名。圓圈裡的長髮偶,堆著比真人更燦爛的笑。我低聲道謝,游手送我出門。漫畫家與他的威士忌,緩緩消失在沉暗的地下室。

母親久候古董店前,神色凝重。我身上仍濕答答沾黏菸味,與爵士樂。

游手揉了母親的肩。

是男人,就該大膽,見世面。他說。並把眼睛瞇成一條水平線。我看到水線下抖動的魚尾,還有母親原本僵直的臉,再度軟成糖水的甜。

我記著了游手的話。

風葛雪羅無聘工讀生,正職人員。店面所有事宜,皆由母親打點。我偶爾坐鎮掌櫃桌前,替她顧店。在她勤跑銀行郵局,購買餐飯時,她喚上我,要我留意來客。

母親裝了是日營業額的信封,躺在掌櫃桌左側的櫥窗暗櫃。趁她缺席時,我拿錢,最初,小金額,銅板六,七十元。剛好一單行本價格。再來伸向百元鈔。待母親返店,我將紙鈔緊捏於拳,喘吁跑至書店。老闆找的零碎銅板,我依幣值大小疊成圓柱,學母親藏在起居間的抽屜裡。

也有拿千元大鈔時。只是老闆會神色不耐地拿起小光筆,仔細檢驗。

深夜收店盤點,母親有時發現金額短缺。她不帶情緒地望向我。我掛上老成,得意的臉,她卻什麼話也沒說。

關鍵字。大膽,無畏。

小學體育服,寶藍棉質褲,腰纏鬆緊帶。趁老闆不注意,我別過身,拉開褲口,將漫畫平夾肚腹與私處間。當書的塑膠封套緊貼腹部,頓時,鑽爬熟悉的紅蟻齧咬的點。癢癢的,我好眷戀。

每周慣取一書,日久,腹部酥麻感劇減。我追加書目,方覺火蟻重返膚面。最後,時間隔距呈倍數縮短,竊盜書本呈倍數增加,直至褲頭鬆緊帶無法負荷。我套上預先準備的外套,將盜本藏塞前襟,拉上拉鍊,頓時彷如簇擁群蜂,震翅作響。我不動,讓痛與癢擴散,蔓延。任狂蜂吸吮時間。

人贓俱獲被逮著。老闆揚言將我移送法辦。母親獲電趕至現場。我等著母親對我刮目相看,賞予一絲,或些微的眼神讚許。她卻在眾人面前扯下我的外套拉鍊,與褲口。數本漫畫應聲而落,我的白內褲上低壓著長長沉默。我看到母親的眼梢,滾滑出淚。

母親抖顫,用沾滿濕氣的嗓,說她無能,單親家庭沒把孩子教好,是她的不對。她當著老闆的面,不斷鞠躬,眼淚啪噠啪噠地墜。老闆搖搖頭,最後要我當眾發誓不再行竊,並寫悔過書一千字,用中式紅格直式信紙寫好後,再交給他。

返店,母親蹲下,打開風葛雪羅玻璃門底鎖後,卻按鈕,將鐵門捲了下來。她關掉正店所有燈光。

她扒了我的外套與上衣,要我赤身,跪在後方矮櫃,親選的佛像前。她從皮包裡抽出髮梳,銀齒,尖綴細碎小球的,將其怒擲我背。些後,她緩緩走向我,彎腰拾起,再將尖齒一次又一次往我身上砸,槌。

我的臂上泛起細小紅點。

我抬頭望佛,只覺在偏差的光影下,那嘴角與眼,近似嘲諷。

你為什麼要偷東西?母親高擎髮梳,在我耳邊尖叫。我身上滲出的微小紅點,一點一滴,逆流,直奔腦門。匯成一片血海。

游手也是這樣的。游手也是這樣的。我站起身,發狂似地吼。像震碎了時間。

我忘了母親那天有沒有拉開鐵門,繼續營業。我只記得,那尊臥佛後來被母親請回家。

自此,每至書房取書,作業,當視線不經意掃過臥佛時,我憶起那尊曾殺過的佛。微黃,舊象牙色的觀音,身長兩只幼拳相疊的高。握於掌心,帶有黏滑橡膠感。風紋輕撫薄裟,觀音袒露的胸口,與前額垂皺的布沿,半浮於空。

我憶及那自獄海洶湧而來的懾人邪魅,與那令人眷戀的痛癢。

不過斷頸,終究被母親牢牢修復,補黏。

我憶及那些面容相似的男子們。

因為,我再也沒見過游手了。(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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