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濁流先生,一個跨越日本殖民時期的台灣客籍作家,以特殊筆調對當時台灣政治抱持冷眼旁觀的心態,正直地寫下一生的所見所聞,影響後世甚深,堪稱為台灣本土文學泰斗。吳老一生著名的三部巨著:《亞細亞的孤兒》、《無花果》及《台灣連翹》,內容前後連貫,義理一脈相承。

其中,《台灣連翹》是他生前最後一部作品,原稿是以日文書寫,其一到八章描述的是日治時期;第九到十四章描述的是日本戰敗及國民黨接收台灣之間的見聞。筆者非常幸運,受學校文學社團賞識,分享一場文學饗宴,與會聽眾更是延伸探討到亞細亞的孤兒。

台灣連翹是常被拿來當樹籬用的植物,木本多年生,枝葉繁殖力甚強,可是一旦種作樹籬了,那就難逃一再被修剪,只能保持無個性的一定形狀的命運。吳濁流先生用這種植物,來隱喻台灣人近百年來的遭遇。《台灣連翹》一書可視為吳老自傳的生活局部敘事,文中以第一人稱觀點描述自己從日據台灣五年後的1900年在新竹新埔出生,到1940年代期間對台灣政治社會的所見所聞。日本人統治下的台灣農村,由於當時台灣人被視為「清國奴」的無奈,台灣人最後能和中國人殊途同歸?

豈甘做賤民?

被殖民的台灣人既然在武力上無法與日本對抗,因此都很怕日本人,尤其是日本警察、保正的壓迫。由於幾次的武裝反抗都歸於失敗,對政治社會的事件漠不關心,一切但求息事寧人,以免惹禍上身。這樣的殖民地性格,慢慢地烙印在台灣人的心裡深處。吳濁流先生以台灣連翹象徵台灣人的命運,台灣人不斷地遭受強權欺凌,就像無情的刀剪,台灣人只能在最低下最不起眼的地方,默默地伸展堅強的意志,顯現不屈的精神。

志為天下士,豈甘做賤民?此撼動人心的話足以代表所有台灣人民的心聲。

透過故事主角的一生,日本所有沉澱在清水下層的泥汙渣穢,毫不保留地被地揭露出來。不問日本人、台灣人、中國人,在各個階層都網羅在一起的敘述中,道盡了台灣人的無奈,亦將日治下台灣人的民族風格、身分的認同糾結,及這個總是如孤兒般擺盪於不同名號的政權。不能否認的是,吳濁流先生作品道盡當時台灣人對祖國的念想,與會聽眾心有戚戚焉。

一個世紀前,這一片亞細亞的土地上,正迷漫著一片被殖民的風潮。其中,有一個太平洋上的小島嶼,在祖國戰敗的無奈下,躋身進入殖民地的行列。與其他殖民地相同,她承受著帝國主義的強迫同化、無情的經濟剝削,及知識壓抑。

但最可悲的是,在度過五十個被殖民的年頭後,面臨的竟是祖國和殖民國家的殘酷戰爭,多少青年在殖民帝國的欺騙和強迫下,投入攻打祖國的行列。這塊島嶼上的子民,無一不承受著身分認同的糾結,如孤兒般擺盪於不同政權的悲慘命運。

亞細亞的孤兒

分享期間,有大陸朋友詢問倒是想了解亞細亞的孤兒,當他首次聽到《亞細亞的孤兒》,是朱延平執導電影《異域》的主題曲,一聽到「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的歌詞,就聯想到王傑的高亢嗓音,以為亞細亞的孤兒是在描述國共內戰後在滇緬邊境的國軍,沒想到是二次戰後的台灣人。試想:吳濁流作為一個當時社會人人敬重的知識分子,但對於自己的國家,表現了無比的無奈,對於日本人及周遭事物的處處忍讓,使自己的精神受到無比的壓迫。

在古老的中國裡,吳濁流先生想像的是那塊龐大的土地擁有七彩的寶塔、幽靜的庭園、豐饒的經典。多少動人的詩篇,多少淒美的故事,在那苦澀的土地上孕育過、釀造過。但無論這些是何等燦爛,畢竟已成一段惘然的歷史,誕生在台灣的書生,只由於一個腐朽的權力者為了疼惜自身的利益,而被迫接受制式的教育,且必須緬懷一個不曾觸探過的天地。

他們未能看到七彩的寶塔已經傾塌,幽靜的庭園已經損害,豐饒的經典已經泛黃。

他們仍然在風漬漫漶的文字裡,隨著權力者的引導,追索一個死透了的盛唐。吳濁流先生在文本裡便反映了這樣的心情:「台灣人的腦子裡,有自己的國家。那就是明、漢族之國,這就是台灣人的祖國。」這些話摻雜了吳老的悲痛,卻也是最真切的告白。尤甚,台灣人就在這種歷史無情的演變中,被動、無奈地成了亞細亞的孤兒。

後半生奉獻於文學

吳濁流先生似乎從來沒有自時局變化中得到過任何幻想,難怪他後半生幾乎都奉獻於文學,從某個意義上看,文學是一門憂鬱的學科,是人無法安住世上僅存的一點漂泊救贖。台灣人在日治時代對祖國充滿憧憬,日人離開台灣投入祖國懷抱後又瞬間幻滅,真是情何以堪。日人統治下的台灣人所長久等待的,竟然是如此殘暴汙穢不堪的外省與半山政權。

匯報完後,與聽眾熱烈討論,與會老師補充分享一段歷史事實:日本殖民時期的台灣人,雖然並沒有參與到辛亥革命、對日抗戰及中共建政,但從吳濁流先生的文學作品中,還是顯示出當時被殖民的台灣人,仍有與中國人休戚與共的意願和共同命運。是以,另一位文學老師給有致力於文學研究者一個適當的建言:文學確實是一門憂鬱的學科,但能享受痛苦的過程,也是文學最核心的魅力。

#台灣 #先生 #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