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現在開始認識文化傳承的重要性,他們在世界各地推廣孔子學院,已經超過台灣的努力了。我覺得台灣要是再不急起直追,恐怕連中華文化的話語權,將來都不在我們手上了。

很像我們在台灣看到的,以前小學生對科學四九%有興趣,到了國中瞬間掉到一九%,你就知道國中教育出了問題。現在台灣推動十二年國教,我覺得大方向是正確的,就是鬆綁,讓學生從學習中找到自我願意投入學習的動力,而大陸不行。

兩岸科學教育概觀

目前在大陸,你看到能夠出來參加科教活動的都是小學生,一旦到了初中,根本不可能參加活動,因為所有的重心和資源都需要投注在「應試教育」,就是應付考試的教育上面。因為那個決定他們未來的一生。

尤其中國大陸的人那麼多,教育資源那麼稀少,要做就更難了。台灣現在是人口少,所以教育方針可以調整,就像一條小船要轉彎很容易,而大陸這艘巨大的大船就很困難。這也給了我們切入點,因為大陸的老師、學生、家長,總覺得科學是硬梆梆的、艱困的;在應試教育底下,有這種感覺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當他們看到了我們帶過去的觀念,輕鬆學習有趣的科學,就會覺得耳目一新。而這個方向,才真正是培養科研人才必走的道路。

彭|這麼說大陸在整體教育或科學教育上,可能和台灣早期,也許六○、七○年代是比較相似的。那如果假以時日,是否可以像台灣這樣一路演進過來?

孫|目前看來很困難,因為它的教育資源實在有限。而家長的心態如果不改,每個孩子未來都想上明星中學、明星大學的話,這個趨勢是很難調整過來的。但是這個趨勢的調整,不單是讓孩子的科學素養得到提升,它是整體科學國力、科研國力的提升。為什麼?因為如果整體上學生的科學素質好,國家就有廣大的人才庫,可以找到更優秀的科研人才。大陸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就是它要整體提升國家的科研能力,很重要的是讓孩子能夠輕鬆、自由、有創意,而這點在目前的應試教育體系下,是很困難的。

彭|那他們科研或科教的人才夠嗎?

孫|他們的人才主要還是在傳統的框架裡面受訓出來的。

所以,如果要把這種「輕鬆愉快學科學」的態度帶過去,還需要一段時日,慢慢普及。但我覺得這也是一項很值得做的工作,而且大陸如果做起來的話,效率很高。

彭|您多年來不僅從事台灣的科教,也跨足到大陸。就您觀察兩岸的學生,在科學教育上面有什麼樣的心得或體認?

孫|觀察兩岸的學生,我覺得是這樣:台灣的學生聰明、活潑,充滿創意,但是第一抗壓性不夠,第二台灣現在因為教育資源的缺乏-不是像大陸那種缺乏,學生要搶少數學校的名額,而是各校經費的缺乏-結果造成老師們的負擔極重,還要包含行政工作。所以老師們想要發展有創意的教學,實際上都很困難。這是因為在台灣或許受限於資源,我們的體制沒有給老師足夠揮灑的空間,讓老師帶著學生輕鬆學習,但是台灣有這個認知。

大陸則沒有這個認知,不過他們的經濟資源沒問題,要做會很快。我們在北京曾經看過所謂的「尖子高中」,就是特別前沿的、頂尖的高中,可能是北大附中或北師大附中,一個班才十五個人。當我到了他們的小教室參訪,只剩十個人,我問另外五個人到哪裡去了?老師說在義大利威尼斯。現在是學期中,怎麼跑義大利去了?老師說,學生在威尼斯一天所學到的東西,遠超過在北京教室裡一天所學到的,有機會當然會想出去。

另外一間學校,是從初一到高三的完全中學,校長跟我說他們從初一開始,就讓學生走班選課,和大學生一樣。

今年進來的學生就是二○一七級,沒有一班、二班、三班了。我說初一生就知道選課嗎?在台灣,大學生還不知道選什麼課呢!萬一選錯了,選得不合適怎麼辦?他說他們初一上學期選得不合適,初一下學期就會改。這位校長還說,六年下來,他不要求學生的成績有多好,但是他希望讓學生知道自己想學什麼,以及未來想做什麼。

這些例子,是大陸走在教育理念尖端的幾間學校。但是這些稀有的資源,不是每個人都能夠享有的,所以到底它們的存在是好是壞?是不是反而更過度地扭曲了教育資源的不足,讓大家往應試教育的方向去擠?我不知道。但是確實有一些學校,它們的觀念甚至走在台灣的前面。

文化傳承是根本

彭|談到教科文這三個部分,總結來講,就是希望在人才培育上面發揮功能。據您的觀察,對於人才培育,從教科文這三個構面來看,兩岸有哪些優缺點?有哪些可以努力的地方?

孫|我想在過去這些年,如果從比較宏觀的角度來看,台灣在中華文化的保存與發揚上,還是有一定優勢的。但我必須要說,照目前這個趨勢來看,也已經是風中殘燭了。本來我們很自豪,中華文化在每個人的教育、成長過程中,都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比方很多人會問我,孫館長,你上台能夠侃侃而談,下筆也能夠寫文章,做這個做那個,你是怎麼培養出這樣子的基礎?我說很簡單,小時候多背古文就好了。

但小時候多背古文這件事情,到現在竟然會變得如此困難,在學校裡面的教課若還要減低到一個程度,我就不知道我們要怎麼樣期待孩子們能夠在文化上有足夠深厚的底蘊。

彭|在大陸那一邊呢?

孫|大陸那邊因為從繁體字改成簡體犦,造成文化上的割裂,關於這點,我想彭教授也很清楚地注意到了。現在中國大陸的孩子們只認得簡體字,那是多可惜的一件事情。我們在「鼎立三十青銅器」的展覽裡面,每一個展出的文物後面都有四個字,從這個物件的甲骨文,到青銅器上的金文,到小篆,到楷書,從中看到中華文字的演變過程,那是一個令人感動的文化傳承啊!而簡體字就是一刀把它給切了,很可惜。

但是大陸現在開始認識文化傳承的重要性,他們在世界各地推廣孔子學院,已經超過台灣的努力了。我覺得台灣要是再不急起直追,恐怕連中華文化的話語權,將來都不在我們手上了。

彭|前幾天一個朋友告訴我,他陪一群大陸的大學教授,在一處古蹟裡看到題字,就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結果那些大陸的大學教授,對於「有龍則靈」只看得懂兩個字,因為龍和靈簡體化之後,就看不到傳統正體字的優美。我也想以這個例子,來呼應、贊同您的說法。非常高興孫維新館長和我們分享大陸教科文交流的一些經驗。(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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