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應否制定《反滲透法》的爭議聲中,有件事還沒受到應有的注意。過去6個月間立法院修正了《災害防救法》、《食安管理法》、《傳染病防治法》、《農市交易法》、《糧食管理法》及《陸海空軍刑法》等6項法律,共同的特徵是明文限制「散布謠言與不實訊息」,其中的4法,課加的還是刑罰制裁。

半年來,警方也依據《社會秩序維護法》禁止「散布謠言,足以影響公共之安寧者」的規定,對網路上發言批評政府的民眾頻頻開罰。制裁謠言的立法蔚為潮流,與使用《社維法》的「謠言條款」對付異議民眾同時發生,是個政治警訊,並非偶然。

《社維法》的前身為戒嚴時期的《違警罰法》,原是夜警國家的利器,現又成為當政者的新寵,恰是威權政治好以寬闊的「社會秩序」及「公共安寧」概念限制基本人權的標準姿勢。作為掩飾,其立法手段則以「謠言」作為「言論」的替代詞彙,成為帶有道德意味的指控,為公權力漫無邊際地限制言論自由,偷渡道德的正當性。

與《社維法》只制裁謠言不同,6項新修的法律一律都將「謠言」與「不實資訊」並列。它們不是同義語,至少有兩點不同。首先,不實資訊是內容違背事實的消息,謠言則還包括不能確知是真是假的消息,也可包含表達民間願望、意見,甚或是信念與預言。

第二點,是執法者要制裁不實資訊,必須舉證證明資訊與事實不符。而謠言本來就是言者不知是否真實的資訊,甚至只是散布意見或預言。法律明文制裁預言,一面暗示其言不實,同時卻又抽去了執法者舉證謠言不實的責任。真正的用意,是在處罰發言者不知道所說的是否為真,連發表意見或是預言,也可能受到制裁。

其立法也是在借用「不實資訊」的意象,用「謠言」一詞將限制範圍一下子擴充到「意見」與「不知所言是否為真」的兩種情形。6個月內,6項修法內容手法完全相同,不是巧合,而是要製造高度的寒蟬效應。相較於《社維法》單純地制裁謠言,威脅言論自由的程度,並不稍減,而且還加上了「不實資訊」作為包裝,立法背後的處心積慮,無可隱藏。

不要以為法律普遍限制人民傳播不知道是否為真的資訊是件小事。每個人捫心自問,每天如果只能說自己能夠證明為真實的話語,還有幾句話可說?媒體只能散布可以證明為真實的消息,還有幾則及時的消息可以報導?這正是大法官解釋憲法言論自由時曾說,不能要求絕對真實,必須容忍媒體散布其有理由相信為真的消息之故(釋509)。

現在遍立法律,明文禁止人民說出不能證明為真的話語,執法者連舉證責任都沒有了,還可以將執法者不以為然的信念、意見或是預言納入網羅,還有言論自由可言嗎?

也不要說沒關係,法網雖然無所不在,但相信執法者不會過度執法。問題正在此處,當法律模糊到誰都可以對付的時候,其結果就會是執法者愛對付誰就對付誰;選擇性的執法,也必然會是用來對付異己,使反對意見噤聲,以確保現在的執政者可以長期掌握政權。

戒嚴時期的《違警罰法》借屍還魂,形成法網密布,現在又有國家元首剋期通過「《反滲透法》」的政治指令,保密防諜的氛圍死灰復燃,說是威權復辟,並不誇張。

台灣今天雖然沒有宣布戒嚴,但與宣布戒嚴的政治法律氛圍,實質上已難區別。不宣布戒嚴而實質回頭走向戒嚴,不是威權復辟,是什麼?

自由民主憲政,不是依靠執政者的仁心善意,而是具有足以遏制政府為惡的制度。假設政府會善意執法而拆除防制政府為惡的機制,就是民主憲政的自我消解。「謠言條款」大行其道,加上非要上路不可的《反滲透法》,威權復辟已在眉睫!台灣正在自毀民主長城,勿謂言之不豫!(作者為東吳大學法律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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