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相信靈魂不死,是他從容赴死的重要原因,儘管他的相信遭遇耶魯大學教授凱根(Shelly Kagan)的挑戰,但是,後者仍然能表現出令人讚嘆,超越色彩圖案,甚至曲線美的邏輯美,梳理他們的辯駁對於提升我們的邏輯思辨能力,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在蘇格拉底靈魂不死的邏輯中,「純粹」(purity)是個核心概念,所謂純粹是指沒有物質形體的存在,如數位、美麗和正直等。我們可以遇到3個人,但是不會遇到3;可以遇到美麗的花朵,卻不能遇到美麗;可以遇到正直的人,卻無法遇到正直等。進而可以遇到肉身的人,但無法遇到遊蕩的靈魂,因為純粹沒有可觸摸的形狀,卻能被靈魂所理解,蘇格拉底認為只有同類才能相互理解,所以靈魂也是一種純粹。又因為數位、美麗和正直等是永恆的獨立存在,不受人的出生和死亡影響,所以靈魂先於肉身,且不會隨肉身的消亡而逝去。他進一步論證人有前世,因為人遇不到純粹,卻又知道純粹,這就只有一種可能,即上輩子的記憶,所以靈魂先於人這輩子的存在。正是因為靈魂脫離肉身,才能與所有的純粹相逢,所以蘇格拉底認為死亡甚至值得慶幸。

凱根質疑說,理解未必需要同類,醫生無需死後才能理解屍體,學者無需變成動物才能理解野獸。靈魂可以理解純粹,卻未必屬於純粹。既然靈魂不是純粹,其後有關脫離肉身,作為獨立的存在的推導都不能成立。此外,儘管人沒遇到過數位、美麗和正直,但是人可以分析推導得出,而無需依靠前世的記憶,這也否定了靈魂先於肉身存在的理由。

在我們的唯物主義教育中,靈魂之與肉身的關係常被比至於刃與刀的關係,刀之不存,焉能有刃;肉身不在,靈魂焉存。蘇格拉底也有類似的比喻,靈魂與肉身的關係如同音樂與樂器的關係,沒有樂器的演奏,哪來音樂。凱根挑戰說,確實音樂是樂器演奏的產物,就像靈魂是肉身活動的產物一樣。但是音樂不能支配和反抗樂器,而靈魂則可以指揮和主宰肉身。而且,沒有樂器就沒有音樂,音樂既不能先於樂器存在,也不會器亡而自存,所以靈魂既不能先於肉身,也不能不死。

蘇格拉底傳承出柏拉圖觀點,認為無形(invisible)的東西,如數位、美麗和正直等,不能被毀滅。靈魂是無形的,所以靈魂也不滅。凱根認為儘管音樂是無形的,但只要毀掉樂器,就能毀掉音樂。所以即便靈魂無形,它仍然可能被毀掉。凱根進一步提出無形有3條標準,一是看不見,二是不為五官感知,三是無法探測。如果按第一標準,則音樂可以證明靈魂不滅,因為它看不見,但它不符合第二標準,因為音樂可以被耳朵聽見。電波比音樂更適合第二標準,因為它不能被五官感知;但它可以被收音機接收,所以也不符合第三條標準。而真要運用第三條標準,則靈魂就不是無形的,因為靈魂可以在人們的交流中被感受和探測到。也就是說,凱根順著蘇格拉底等靈魂無形的邏輯展開,結果卻推翻了他們的論斷,靈魂是有形的,所以它可能被毀滅。

柏拉圖認為靈魂不死是靈魂的本質屬性,就像火有溫度是火的本質屬性一樣,所以火不可能是冷的,靈魂也不可能是死的。凱根挑戰說,不死的另一個含義是不會被毀滅,但是火可以被熄滅。既然火有溫度的本質屬性不能阻止火的熄滅,那麼靈魂不死的本質屬性也不能保證靈魂不被毀滅。

凱根最後歸納,否定靈魂的不死比否定恐龍的存在要容易得多,因為否定恐龍的存在則要等窮盡地球找不到恐龍的蹤跡,否定靈魂的不存在則只要推翻靈魂存在的理由就可以,而不必踏破鐵鞋去證明靈魂蹤跡的不存在。

筆者無意參與靈魂與肉身關係的討論,但是非常讚美就事論事的邏輯推演過程,瞄準貌似正確的論斷,尋找邏輯破綻,抽絲剝繭,絲絲入扣。但中國長期顧左右而言政治正確與否,這已經造成民族思辨能力嚴重退化。

(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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