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邁的二舅忽然起了個念頭,想要幫他的大哥遷墓。

二舅出生於日本時代的昭和13年、西元1938年,那時台灣還沒有用民國紀元,換算起來是民國27年,今年已經82歲了。他出生那一年,發生了一件大事,於是有了台籍日本兵。

二舅的大哥不是大舅,而是還有一位更年長的哥哥。我從小以為自己有三個舅舅,長大才知道我還有一個真正的「大舅」,被日本強徵當兵去南洋,回台不久後就死了。因為提起會讓外婆傷心,家人因此不提,連本來的稱謂也直接排除這位真正的「大舅」,於是二舅變大舅,三舅變二舅。久而久之,晚輩沒多少人記得這位真正的「大舅」了。

日本發動戰爭之初,只有真正的日本國民才有當兵的權利與義務,徵兵制度沒有在殖民地實行,所以包括台灣在內的民眾沒有服兵役的權利與義務。到了昭和13年,西元1938年4月1日,日本公布《國家總動員法》後,5月4日再以敕令公布該法施用於朝鮮以及台灣等地,於是開始在台灣徵兵,直到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

根據日本官方統計,台籍日本兵總數大約20萬人,陣亡人數大約3萬人,陣亡的比例大約是15%。除此之外,還有下落不明者。「大舅」在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之後,有幸從南洋戰場平安回到了碧潭家鄉,但是他在戰場上得了不知名的腳病,回到家鄉不久之後就因病早逝。「大舅」變成台籍日本兵以及回來,二舅年紀還小,對這位大哥沒留下什麼太多印象了,只記得大哥回來之後還曾經帶他去散步。

「大舅」成為台籍日本兵之後,到底去了南洋的什麼地方?發生過什麼事?時至今日,恐怕再也問不出答案了。「大舅」往生之後,就埋在碧潭老家的後山上。將近半個世紀之後,外婆過世,也是埋在那片山坡地附近;大舅(本來應該是二舅)也往生後,同樣也埋在那裡。

每逢清明祭祖,二舅、三舅、阿姨會相約回老家掃墓,祭拜祖先,也包括早逝的大哥,以及後來被晚輩稱為大舅的二哥。外婆移置靈骨塔之後,「大舅」仍留在原本的墓區。

我年少時從來不知道有這位「大舅」,當然也從來沒有去掃過他的墓。日前聽說二舅有意幫真正的「大舅」遷移到靈骨塔,身為外甥除了出錢之外,也動念想要前往祭拜。令人感傷的是,因為這幾年來很少人去祭拜「大舅」了,二舅說他日前上山找了幾次,竟然再也找不到墓地之所在了。這次遷墓,只能變成在外婆神主牌旁邊,幫「大舅」也安一塊神主牌,以免成為孤魂野鬼。

清明在即,謹以此文紀念我的台籍日本兵「大舅」。

(作者為台灣藝術大學廣播電視學系教授、台灣歷史小說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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