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梅嶺的時候,暑熱未消,和東坡一樣,沒見到梅花。

位於大庾嶺的中段,江西省大余縣以南,梅嶺海拔最高五百多公尺。秦末梅鋗將軍在此拓荒,據說因此將原名「台嶺」改稱「梅嶺」。唐代張九齡開闢驛道,聯繫了江西、廣東和湖南的往來交通。梅嶺往東北可達江西贛州;往西北可達湖南郴州;往南是廣東韶關。在高速公路和鐵路開發之前,梅嶺驛道是唯一最為直接溝通嶺南的路徑,舉凡食鹽、茶葉、絲綢、陶瓷器等生活必需品,到犀角、象牙、珠珍等稀世寶物,無不經梅嶺北上京師,南臻海外。

北宋哲宗紹聖元年(一○九四年),東坡被彈劾「誹謗先帝」,便是經梅嶺前往貶謫地廣東惠州。七年之後,東坡遇赦,從海南島(儋州)返常州,也是經梅嶺北歸。

走在青石板和碎卵石鋪設的坡道及階梯,遊人罕見,路旁的梅樹綠葉盈盈。偶見一位挑著扁擔的老婦,扁擔上掛著數個紅通通的禮品紙袋。問她擔著什麼?要去哪裡?聽不懂她的回答。

失去商務和人員運輸功能的一千三百年梅嶺驛路,像一條清幽的山脈步道。將軍祠、雲封寺、六祖寺香客寥寥。

走到隘口,依山崖有座關樓,朝江西方向的樓北面,門額嵌書「南粵雄關」,旁邊有陰刻「梅嶺」石碑,紅漆塗滿,特別醒目。關樓石磚累累,青苔點點,雜草叢生,最早在北宋嘉祐八年(一○六三年)修建。也就是說,東坡把長子蘇邁和次子蘇迨和他們的妻小兩家安頓在宜興,由侍妾朝雲、幼子蘇過和兩個老婢陪同赴嶺南的時候,也穿過這關樓啊。

關樓的門券有兩重,兩重之間是露天的磚壁,爬滿藤蔓。樓關的另一端是廣東方向,門額嵌書「嶺南第一關」,兩側是清朝光緒年間李化題的對聯:「梅止行人渴,關防暴客來」。雖然藏頭了「梅」和「關」兩個字,指出此地名,但是「暴客」的形容予人更多的臆想。也對,經濟命脈同時也富含安全的隱患。

幸而東坡沒有遇到暴客打劫。一一○一年,六十六歲的東坡再度梅嶺,朝雲已經隕歿於惠州。村店裡一位老人得知來者的身分,趨前作揖道:「我聽說小人百般陷害您,您今日北歸,是老天爺保佑善人啊!」

東坡於是寫詩〈贈嶺上老人〉:「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箇回?」現在梅嶺道上有「東坡樹」紀念東坡度嶺的因緣。兩度梅嶺,都不是花季,東坡〈贈嶺上梅〉詩,短短的二十八字七言絕句,蘊藏著值得細細琢磨的人生況味:

梅花開盡百花開,過盡行人君不來。不趁青梅嘗煮酒,要看細雨熟黃梅。

詩的題目是〈贈嶺上梅〉,看似把梅做為贈詩的對象,內容卻是以梅的口吻對東坡言說:你錯過梅花盛開的時節,梅花凋謝,其他百花都綻放了。數不清的路人都觀看了我的姿態,唯不見你到來。花謝結子,我想你懂得不必急著把青梅佐食煮酒(宋代一種酒的統稱)一起品嘗,而是守候看護著,讓綿綿雨絲浸潤成熟。你不一定要和眾人一樣爭相欣賞花開,吃著青梅下酒,枝頭的黃梅別有美感,要的是沉得住氣,熬得起時間。

梅嶺梅花還沒開,梅子也無影蹤。我沒有像東坡順著古道走往廣東,折返途中拾起一截梅枝--嶺南何所有?梅骨聊記秋。

(本文摘自《陪你去看蘇東坡》一書,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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