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女兒命名為「貴葉」,在那樣的時代中,是因珍愛這女兒所給予的祝福吧?

貴葉出生後不久,便帶著親生父母給的這個名送人當了養女。

貴葉的親友們從不喚她原名,總是以台語「葉阿」或「阿葉」稱她,或許名就是一種咒語應在人身上,少了「貴」字依託,從沒有金枝可附,她一生也就像尋常葉子般,萌櫱於枝椏上,盎然不過一夏季就轉黃凋零,飄盪無依終至落塵入土方為安。

靠海的小村子,燠熱暑氣蒸溽著濕潮的風,朝人就是一陣亂撲,撲滿了身上、臉上不肯輕易乾去,這個地方就是貴葉的一輩子了,生於斯長於斯,最終亦葬於斯。

貴葉出殯這日,葬儀社的人確認著墓穴狀況,墓碑上刻好了貴葉以及孝男孝孫之名,不過今天送行隊伍單薄,貴葉家的男丁只有孝孫一人,另外是貴葉的兩個女兒,餘下的便是她的孫女及外孫們了。

土公將棺木底部鑿開洞,再之後的過程已然記不清,或許隔著一段距離吧,當時看得模糊,可這一幕卻成了十幾年來唯一記得的葬禮畫面。

我知道貴葉是不在那裡面的。

每每那麼真切地見她在天未亮的廚灶前煎著蛋,中火火候煮得鍋內滋滋作響,用多一點油煎至邊緣酥脆,微焦的一縷蛋香便如羽毛般飄過長廊,搔醒貪睡的嗅覺,再淋上醬油配肉鬆與清粥作每日的早餐,在我的童年回憶及恆常的夢中。

貴葉一生都怨著被送養的命。她的童年裂開了縫,縫中流沙吞噬掉了和溫暖、關愛有關的一切。養父母不曾慈祥待她,用打罵為滋養以育她成人,再計算她的價值將她嫁出。

母親說貴葉婚後是有傭人服侍的,丈夫從事古物商買賣逐漸富裕了起來,是小村子裡第一個蓋起樓房的人家,又生養二子二女好上加好,在當地著實風光。眼看著終於過上了好日子,可是夫妻二人竟染上賭癮,轉眼便將家產賭了個山窮水盡;兩個兒子也沾染習氣,菸、酒、賭樣樣學全了,再無心振興家業。

輸光家產的貴葉的丈夫,母親說在我出生前便因病過世了,貴葉不曾對我提過隻字片語,可這樣大起驟落的人家,風般的傳聞不能牢實掩蓋,從她居住的狹長屋子竄出,再而成雨滑過屋頂不密合的罅隙,在深不見裡的長廊中滴漏著隱晦,滴滴答答,答答滴滴,至今我仍不忍追探仔細。

苦極潦倒的貴葉只能哭喊著:「我歹命啊……我歹命啊……」她坐在床邊,一手緊抓床板一手狠叩衣櫃,哭聲淒厲痛絕伴隨撞擊櫃門之聲,聲聲都驚悚地敲在我幼年的心版上。她就這樣屢次哭至幾近昏厥。家中彼時只有兩個孫兒與她同住,母親說我自小機靈,僅三、四歲就懂得到對街央人相助。她哭得裂肺撕心,對年幼的我便是天傾地崩,於是逃出了長屋,還不忘拿下嘴裡銜著的奶嘴放入口袋,才走過街找到鄰居阿婆:「阿婆,阮阿嬤擱咧哮啊。」據說當時我的神情鎮定得不似稚童。

當母親提起這事時,我以為會是清楚記得一輩子的。可是疼愛我的貴葉皺縮面容發出的絕望號哭聲,和幼年時無法輕易戒掉的奶嘴一樣,那忘不掉的和戒不掉的最終都被塞進了記憶的口袋底層裡,時日一久終歸還是要尋不著的,若非再被觸及,甚而連何時都不再想起。

丈夫走了後,貴葉以撿破爛維生,她的生活重心轉而落在兒孫上。雖兒子們菸酒難改,但慶幸大兒子對她仍是關心孝順,早晚常回來探視貴葉和寄養在家的兒子,母子間言談不多,大抵總是問吃飯了沒的此種日常對話,不過我知道貴葉心裡是十分倚賴他的。至於小兒子,母親說貴葉從前最寵這個屘子,可他平時不回家,每次回來了不是氣急敗壞地討錢,就是酒氣沖人地大醉大鬧,惹得貴葉煩心生氣,母子間彼此吵嘴互罵。所以見了他來我總要害怕得躲到二樓,如避鬼魅般。

小兒子後來從貴葉的生命中消失了。貴葉說那是冬天的早上,他又是醉醺醺地來,背對著她只靠坐在了門前的磚堆上,他們並不搭理對方,直到中午才發現人已斷氣。貴葉說起這些就像在說電視劇裡的情節,還說了死啊才袂擱來折磨我、伊去做鬼嘛卡贏做人這類的話。然而電視劇裡上演的情節是假,讓人認為做鬼更好的人生卻真實的殘酷。連著幾夜,陰冷不透光的長廊間盤繞若斷似續、若遠實近的聲音,低低嚶唔著,久久未散。幾年後她的大兒子也因長期菸酒歿於肝病,出殯那日眾人要她擊打棺木,她起身卻癱軟在地,「我的囝、我的囝」一迭連聲錐心刺骨,終究舉不起手中的木杖。我才知道,原來厄運,也久久未散……

自那天起,貴葉漸漸萎黃了,像秋日時節之葉,無聲而緩慢地褪去鮮綠與生氣,即使還留在枝頭上,卻已無力招架風的擺弄。長廊也就在那樣的日子中靜默了下來。

早些年前貴葉的親生母親依附兒子而居,偶爾會來到貴葉破敗的家中。貴葉與她同坐,她就在孫兒前責備貴葉不善持家以致敗光家產,再叨唸貴葉家中因拾荒而散布四處的凌亂與骯髒,最後又罵貴葉教子無方,養出了不成材的二個兒子。貴葉的頭是低得不能再低了,我從庭外照進她側臉的幾抹光線中,看到了我從未見過的羞慚憤愧及難以言喻之神情,她的半邊臉陷入光的凹隙間,或許曾稍稍挪動意欲掙脫,但看著送養她的親生母親,最終還是退回了糾結的黑暗中。

再幾年,原是偶爾一見的場景成了貴葉家天天的日常,只是二人的角色對調了。她的老母親被逃債不知去向的兒子棄養,無人照顧下只得來到貴葉這兒,由一個枯乾的生命照顧另一個以倒退趨向終點的生命。

老母親一連串不可思議的退化行徑惹惱了貴葉,每每因種種失序行為為始,貴葉咒罵的話語如洪水潰堤四散奔溢,散出各種水路、毀滅所及之處後,最終都匯聚往同一個所在──不是大海,是那道裂於童年的巨縫。她試圖以怨懣抬起低了半輩子的頭,而命運的重量卻不允許她這樣做,先是駝了她的背,又沉甸甸地將病了的老母親放到她肩上。那前半生遭母親狠心切斷的母女牽繫,到了後半生又重新被打上了結,一個再也解不開的,死死的結。

我在貴葉身邊長到了五歲,之後被母親接回。國小時的寒暑假最期待回到貴葉家長住,總喜愛騎單車上堤防眺望林邊溪出海口,或是鑽著一路又一路蕉風椰雨,看蓮霧樹結出果實,也常聽左右街坊前來串門子,成為餳澀童稚生活的美好。

隨著年歲增長,曾經是小村裡最早蓋起的二層樓房,已成了當地老舊低矮的建築,升上國中後我經歷了生理心理一連串的變化,發現兒時認知的世界急遽崩壞著真實了起來,我開始意識到貴葉家的窮困破舊與不堪,索性藉日益擴張膨脹的課業壓力為由,不再常回貴葉身邊,相隔日久也就減去了情感上幾分親暱。

貴葉在兒子、老母親相繼辭世後,無奈地接受了孫兒們頭也不回的成長及離家,只能拖著自己響起的腳步聲,走在寂寞深闃的長長長廊上,日復一日,彷彿沒有盡頭。

高二某日放學回家,母親紅著眼說貴葉罹患了胃癌,病情不甚樂觀,她不住焦急地問我怎麼辦,然後放聲大哭了起來。那應是我印象中看過母親哭得最像稚童的一次,如喪考……我無法,也不願用此語形容。那時我的神情大概不能鎮定,是陡然被入耳的字蝕去思考的遲鈍,我還沒想好如何承受這麼重的兩個字,就如貴葉可能也從沒想過如何擔負這麼痛的一輩子。

高三臨畢業之際,以往皆獲全勤獎的我第一次請了假,在假別那欄填入「喪假」,事由寫上「外婆出殯」後辦理請假手續,不甚熟練地,就和面對外婆逝世一樣。我向學校請了一天假,為的是貴葉已向她的人生請了永遠的假。

送完貴葉,我們就要返家了,大人千交代萬交代不能回頭。

我只能看向前方。

孝孫表哥走在隊伍前,更遠處烈陽下的柏油路好似騰升起縷縷水霧。我想起小時,他指著貴葉家門前的路笑鬧著說:「妹仔,這路燒燙燙,會使煎卵啊,咱試看覓?」今天仍是這樣燒燙燙的路,一向幽默的表哥捧著斗卻再也無心說笑了。然後還想起童年裡,映在熹微晨光中的貴葉在灶前煎著蛋等我們起床的身影,如今只剩了在夢裡。

中午飆升的氣溫如此難耐,海風吹來含藏鹹味,我感到頰上濕黏一片。頭上赤日曬著人難受,也曬著前方過於亮茫看不清路,我走著走著想到將離貴葉越來越遠便覺再也走不下去,可是我沒有回頭,還是一直走到了現在。

我知道,再不能回頭。

#丈夫 #家產 #葉家 #老母親 #最終 #兒子 #一輩子 #出殯 #長廊 #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