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已經開始。在我手上滴溜溜轉。在外面公園的樹梢上。台北的春天有小孩的人都出來了。帶著小孩在公園野餐。鳥正在撲動翅膀。湖水親吻野鴨。我身體瘦了。我心靈在疾走。那些欺侮我的人,我要把你們寫下來。我認識一位書的設計師。每個月做好幾本書。月入十萬以上。她最喜歡燙金燙銀。好像沒燙金燙銀她沒法做設計。太好命了。太好命的人是寫不出詩的。太好命的詩不好看。我們都是有禮貌的人。絕對是有禮貌的。不會開口說別人的東西不好。

那些短袖已經準備好迎接夏天了。貓的嘔吐小孩的玩具讓我指望陽台。把視野都投擲在陽台。耳朵是我的窗。所以我每天開很大聲的音樂。我不聰明。才在外面遊蕩很久。才會把貓的畫像高掛牆頭。那幾年六點多要起床弄小孩早餐。等我摸摸自己的雙眼。把自己弄醒。當春天已經開始。台北人好像更假裝用穿著打扮迎接春天。春天偶爾還是捎來冷風。我身上保留的那顆老家赤道的火種。被我舔上一口。

我對著阿美寫。背對著我媽媽寫。對著故鄉那條又濁又臭的河寫。幾個月的冬天。我身上都要穿上至少三層毛衣。還不時要借穿阿美的。冷讓我每天要向她打招呼。說瘋話。故鄉的那條河縮在我台北的房子裡。漲潮。退潮。我從指尖指縫就看到了我媽媽。身體顫抖一頭白髮。那少數的。少數的。我獨坐的夜晚。我獨坐著就成了自己的老年。就坐成了一頭白髮。我往日的靈魂都來了。乖乖坐在我身邊。我因為冷而意志低落。因為洗陽台而注入活力。那很多年。我思考人做家事的意義。那年的台北我還在陽台種過一棵桑樹。我拿的畫筆。一高一低。一輕一重。一筆一劃寫了那些壞天氣。書本的扉頁起了霉斑。台北的霉斑。

當我因為穿了件寬鬆睡衣,無意裸半個肩在曬衣。是誰在偷看我。當我大聲對愛貓說情話。是誰在偷聽。當巷弄中起了瘋子似的叫罵聲。我已不會屏息探頭去看。我早已習慣台北的瘋人。因為我也是其中一個。台北馬桶的抽水聲壓過了雨聲。冷氣的噪音也永遠壓過雨聲。台北聽不見雨。台北是把門窗鎖上開冷氣的。有才華的人們把才華都拋棄在這樣的城市裡。接著一個一個被忘記。一個一個準確找到了回家的路。一個一個離開了台北。準確地死亡。我偷拔了台北華山的一顆幼苗。我兒子老在台北便利店看糖果買糖果。

今夜我和多年前的台北一起睡去。我不大像這裡的人。有隻好貓和我在一起。大家都要先後被燒掉。去了貓的身體後我就回不來了。我喜歡在那裡玩耍。你還不去洗衣。洗自己的靈魂。自己的乳房。我對洗東西越來越駕輕就熟。對回憶也是。硬的。軟的。柔的。刺的。細的。滑的。都可以。因為我現在已經柔順得沒有了重量。因為我的柔順已經鍛煉好。我用柔順包裹母親的老年。自己的老年。天知道人們巴望柔順。巴望柔順二十四小時。巴望好山好水好身體。可我臉上長年野生的污漬還沒完全洗掉。不要跟來。不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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