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相信人類一切向上的十九世紀,倒是出了本奇書《紅與黑》,柯拉索夫親王對朱利安說:「您需記住您這個時代最大的原則:故意做出和別人對您的期望相反的方向。」言外之意是路易十六斷頭後何妨幻想自己是拜倫筆下的唐璜,我行我素,器識風標,命定的悲劇英雄,在轟轟烈烈的廝殺中獲得傷口。但是現代人要去哪裡打長鎗高馬的盔甲戰士?只能自虐地生產傷口。集體自虐虐人的風尚大概等同於「反高潮」,現代人最高興不停地掃彼此的興,懂此心理遊戲的高手「您」,讓人先喜後氣終於恐懼,對「您」捉摸不著,心虛的現代人能不把「您」放進心裡嗎?

故意做出和別人期望相反的方向,「您」於焉成名。

不是成功,是成名。

斯湯達爾(Stendhal)預料越來越開放的時代將放乾成功、偉大、神聖等名詞的血液,越來越墮落的思想將分割他們的屍體,現場行刑的劊子手就是不成功不偉大不神聖的當下通感。這樣很好,各自營生,認清這個的脫衣露肉神嫖鬼鬧的時代現實,說不定竟有人因此得以真正偉大起來。比方說藝術家,固然可以靠連續與六十八名陌生男子交媾的行動藝術成名,或者靠剝面皮割乳頭驚駭觀眾,然肉體容易挑動也容易疲乏,倘若做得這麼絕都無人搭理,豈不是要直播菜刀抹脖子?或開槍轟腦袋?粉絲團,按讚數,觸及率,數字至上的年代,想當個藝術家縱然不上網花六十元新台幣買IG照片千個愛,也不意味恪遵家法,而是換個美稱,叫「寓傳統於創新」。

我想一定有人記得台灣書壇曾經流行過彩色書法,此門派以為傳統書畫墨分五色過於單調,情調偏向古老東方,現代書法應該結合油亮花彩的西洋繪畫,藉以展現自我的心志與情緒;在字體上尤以草書為主,解構成點劃線條,零度字義,高度造型,以抽象強調整體。唯一啟人疑竇的是……握刮刀和握毛筆的差別在哪?新興門派的發展軌跡通常是師尊出奇,徒兒更想出藍,把顏料改成天然果菜汁,造成不同層次的視覺效果;或把書法當科學實驗,在青蔥汁倒入黑墨水期盼調出雲破天青色,這個理論的腦中風在當年轟動武林。

自知難以成功的心態稍加扭曲,便成抄襲。上世紀八零年代,此岸慢慢看見對岸的紅火三式:癲狂、潑灑、蠻橫。這三式要用話語形容難,用寓言故事卻易:文革之後,迎來高漲的尋根之聲,吼得每位文化人都騷動起來,最能代表文化精神的首推書法,提倡書法,最快的方法首推辦比賽,頒獎,給獎金,獎金還得高額,額高名聲才鬧得響。如此一來,寫書法成了全民運動,只是不知道多少人是為了文化傳承,多少人是為了搶當文化紅人。

消息傳來某鄉某莊,鄉人挖長坑,放入宣紙,攤平,再蓋回砂土。同時將詩句交給不識字的孩童,讓他們在白紙上依照樣式,隨意塗鴉。三日後,出土的宣紙吸收水氣與泥色,在陽光下視之恍若舊物,鄉人憑几轉擬小兒們的字跡,走筆兼具豪逸與童趣,字形在似與不似之間,行氣與留白夭矯在知與不知,評審過程中驚動四座,甚至有「道進乎技」這樣道家最高境界的審美批評,果然奪下金獎。此作一出,驚動中國各派教頭掌門:這墨跡癲狂、潑灑、蠻橫,望之不若名滿天下的啟功、林散之,究竟是何路高手?各大門派按不住蝨子般彈跳的好奇,四處打聽。

答案揭曉,是一對兄弟,連握筆都有問題的兄弟。

哥哥一時興起慫恿弟弟,成果居然騙過整座書壇。

話說回頭,書壇爭議什麼呢?那對兄弟抄襲天真,能叫作假嗎?惱羞成怒的書法評審們嚷嚷著要取消獎項,不讓騙子當魁首,其實只是不願被內行笑掉大牙,外行笑乾眼淚,從而敗壞自己「墨寶」的市場行情吧?然故事尚有後事待續。台灣的書法家不明緣由,也不知道中國為了這一張仿古宣紙鬧了個天破地碎,只知道不遠千里而來,得獎之作,順手摹寫,回去投件競賽,照樣訛詐獎金。後來兩岸慢慢往來,真相在地下流傳,只是不說破...說破了,能不被滅口嗎?

此事說來並非道德教訓,而是一樁現代藝術在美學絕境的寓言。美受到挑戰,被胡亂地塞進絞肉機,香消玉殞。所謂藝術家或是靠自殘搏版面,或是把超市的香蕉胡蘿蔔用膠布貼在牆上高價賣出,無非依賴挑動道德界線以假造藝術招牌招徠顧客,開了店門進去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店裡賣的往往是跟風的贗品。台灣書壇先是顏、柳,歐、褚更迭,現在則是智永《千字文》大行其道,十年過去,鋒頭仍健。倘斷小指為三截,千字《千字文》每字大小約為一截,書道字小求舒逸,字大求纏實,因此千字文鋒芒閃閃,游絲洽轉,中鋒側鋒變化曲折,目不暇給;輕盈的地方幾近滑開紙面,渾重之處像唐代裸體的豐腴女人,喝醉了一下子往你這邊頹下來。歷代書家譏評「為得右軍肉」、「氣調下於歐虞」,可是透氣、舒服。台灣書壇幾十年來,略貪軟媚,習者滔滔,技術如不熟爛難以在比武論劍時出一頭地。我的學生不怕老土之譏,執意寫歐,到了全國賽與各路好漢過招,果然敗北,當年優勝作品一字排開,全是智永,精緻美麗地彷彿彼此複製。

正正經經寫書法這麼沒人看,那就換個字體──《天發神讖碑》,夠張揚吧?趙孟頫《落花詩帖》,夠妖嬈吧?鳥獸篆,夠裝飾性吧?連這都沒人看一眼,那就抬上彩色書法,再不行,巨幅3D列印立體彩色鳥獸篆夠讓觀眾瞠目結舌吧?眨眼間以為到了南美雨林求生。

「成名必過火。」王爾德(Oscar Wilde)真會說俏皮話。

世道如此。我則時時夢迴不求成名的學書年歲──學書必始於楷、行,一路寫回篆隸,這般追溯不啻承祧九世。書法像文學,鮮少有各體兼備的人才,年輕的時候更是把式不全。但是我的老師和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不一樣,福樓拜要求徒弟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學藝未精時不可隨便出手,出手便要驚鬼神;吾師則要求我多出去和別人比試,反正不出人命,還可以刺激鬥志,十足十的經驗學派。對我來說,與其說出場競技,不如說上台看戲。第一看排場,第二看演技,何謂排場?選手自帶的宣紙是也;何謂演技?選手運筆的神態是也。紙是灑金爛紅或秋香松花中堂、福壽瓦當條幅、蠟生金花羅紋扇面……箇箇是不同顏色的門,準備不足就別敲,起手無回的濃墨接觸了宣紙是一點沒得反悔的。場上最常見的情形是:練家子先在一般熟宣上試筆,覺得順手了,先把筆硯挪開,恭恭敬敬的請出那輕盈的重寶,立於桌前,紙鎮輕拂,其姿態有如鋼琴家確認座位高低、人琴位置。緊接著,蘸飽墨的秀筆軒起,左手比劃方位,筆尖猛然俯衝,臨到紙面卻悻悻然使個怪蟒翻身,斜去數吋。他擺一擺腦袋,吸一口氣,再來,筆鋒顫巍巍地盪在半空,繼之腕指一動,白鶴亮翅,流星追月似的要下筆,眼看要逞威風,忽地又拔身而起,離桌角數步。來來去去,這第一筆始終難以成形。

你不要恥笑他們胸中未有成竹,因為重寶只有兩張,寫壞了一張,看著另一張備用的,心理壓力更大。書法和繪畫不同,素描草稿尚可橡皮修正,松煙墨痕可沒有雌黃信手。因此必須準,全幅中堂只有毫尖一點,全紙作廢的情形多的是!第一次藏鋒就決定了作品成敗,況且寫書法求意在筆先,書家往往又想出乎自己意料,下筆更難。

且莫說是否為王羲之醉寫〈蘭亭集序〉一揮而就神品難再得的神話荼毒,作品終究會完成,上擂台與高手比拚,戰勝了裂土封王,戰敗了屍首也會郵寄回來,冠冕黼黻地埋葬在衣櫃深處,成為恆久供人欣賞的美麗死亡。書壇流傳一則掌故:某書生於科舉路上過關斬將,到了最後金鑾殿試,內製宣送上書生面前,請應制答題。鄉下人從沒看過這麼漂亮的紙,心驚膽怕,忍不住手抖,因此落了一等。

這叫「物鬥」。西洋人沒了上帝,以物為神,拜物勝於拜神;然而,物如同神,想盡辦法要在方方面面羞辱人,拽人踩在腳下,以張揚神蹟。人,忻慕物美,卻也要懂得輕賤,否則落居下風,自己就真的敗賤了。物,性好鬥人,人起身相鬥,這是一部現代可嘆的《伊里亞德》。端看各大筆墨齋,筆山水滴,臂擱文鎮,各種珍稀;白牛角印,黃鼠狼毫,多少名堂。包裝則為祥雲彩布、番蓮紋錦盒、金銀鈕扣,最後輕巧無垢地放入套印商家字號的提袋。但人物相鬥後,能凝神養氣,提筆學書的又有幾人?

蘇子由論文,手裡掂量著自己和哥哥,言道:「子瞻之文奇,吾文但穩耳」。奇,人不一定容得下;穩,卻最容易親近人。國小的一個炎夏,初初提筆寫字,字出奇地醜,醜到連自己都無法容忍,撕爛了毛邊紙,連筆一起扔在陽台,跑下樓開冰箱吃仙草。吃了一碗,悶氣消散,想了想,咚咚咚地撞上樓把筆撿進來,收拾狼狽,攤開九宮格,繼續描紅。寫了幾個月,老師對我說,你知道什麼是天分高嗎?天分高就是,在你還似懂非懂寫出來的東西,人家就覺得好,沒辦法解釋的。像你,就是天分低。

天分低,夠把字寫漂亮了。訣竅在於把墨磨黑,墨黑,字就亮。墨汁加點水,將鐵齋翁方形長墨使勁慢磨,千萬別用什麼盤龍柱,那種觀賞用墨條不發墨,顏色慘淡,如屍居,一幅字寫完,如鬼市,還刮花硯台,邊浣硯邊心痛。學得這點,寫起書法來可就得意洋洋,左踢右捺無不閃閃發光,我天天陪著文房四寶,一張張的臨帖陪著我,彼此親近,看了就開心。這表面的,這快樂的,這幼稚的滿足幫助我度過第一年的折磨。學會寫字不夠,還要學會用印章,懂字又懂印,才叫內行。三十幾年前,我還真的看過中學生持荔枝、田黃刻的姓名章,掀開瑣窗格子錦盒,捧出粉撲大小的彩瓷缸,我一看唉唉啊是西泠印社的印泥(分不清是光明還是美麗還是更高檔的),他掀開蓋子,印面均勻輕捺,於落款處當胸直下,朱文滾燙,在紙上燒出紅疤。一幅中堂大字處處講究,剜人眼球,以為他要交件,居然又從口袋摸出一枚寸長的梨形印,原來是引首閒章。你完了,他還沒完呢!

物鬥,從小開始,只是那個時候不懂。你以為我是受了這些竹石翰墨的吸引才學書法的?還是看了氣象萬千的作品心嚮往之?或者是父母親送我上才藝班方便比賽得獎上台拍照?不不不,都不是,但原因我也說不清想不透,不過是小一寫字課上換了軟軟的毛筆寫字,覺得那張紙很壞,把字變好醜。沒有生命可以忍受醜陋,尤其這醜陋是親手造出來的。塗鴉門牆令人開心,但終歸要靜物素描;嬰孩伊呀固然可愛,長大仍難逃語文焚煉。墨中有火,一旦走入了藝術的雷霆,同時也就有了兩種騰騰的人生:一種是渾然唯愛的童年,一種是覺識析辨的成年,當我們探究兩種人生的三原色,必定都是墨韻,留白,與朱文。

書法是最困難的藝術,以至於只是寫字這麼簡單。藝術和把戲的靈肉關係大約如此:沒有把戲,觀眾看了會膩;只是把戲,觀眾看一次就膩。如果真是藝術,一橫一豎站在那兒便令人觀之不盡,賞之翫之而不足,最好的藝術就是最好的把戲,因為背後下足了工夫。此一防止空洞的道理可以連綿地討論下去,比方書法是不是該趕流行,宣紙該不該做舊。

在我們的時代,故意做出和別人對您的期望相反的事情似乎顯得太刻意。如你問我,我答如下:天然灑落,耽詩耽書,書成則邀三五賞心好友,指點嘆息,直至夜深時分,各自數著路燈,懷著酒意,打道回府繼續練功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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