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已是明月高懸,滿天星斗,急取樹葉破廢等物略掩下體,向山下勉力而行,及抵山麓,叩民家門,自稱丁貴才,以失途漢人,求一衣一食。

先生聞羅列之言,略加沉思,於是在座諸人,在趙龍文、羅列目光指示之下,一擁而前,將先生擁往機場,此時室內悲壯激昂,室外細雨紛飛,遠近槍聲不絕,壯士熱血飛騰。

機聲隆隆風蕭蕭,忠貞盡瘁在今朝。時為三十九年三月二十七日上午四時。

與敵作殊死之戰

自先生離去後,羅列參謀長心神舒暢,如釋重負,立成仁之志,抱必死之心。以凜然正氣,懷忠貞報國之志,為酬先生知遇,展從容成仁之衷。其時曙光初露,共軍已四集,羅列率部死戰,衝出重圍,北上瀘沽,預期與胡長青部會合,於二十九日輾轉至祭妖溝,與敵作殊死之戰。

四月一日,周圍之敵,如潮湧集,肉搏拚殺,死傷枕藉。戰事之慘烈,真是驚天地而泣鬼神,慟山嶽而淒風雨。羅列見大勢已難挽回,乃以最後一信致共軍,大意云:「你們雖然戰勝,但雙方條件並不相等,我自己已盡了應盡責任,亦不感慚愧,有一件事須測驗你們,是否配作現代軍人?那些戰場上已死的官兵衣服,能否制止夷人,不再剝脫,已被夷人擄去之官兵,能否尋回?予以戰俘待遇?」上款寫的是我的敵人,下款署名為這一戰場上最高指揮官陸軍中將羅列三十九年四月一日自殺前。書罷即將地圖、軍人手牒等有關文件,掘地埋藏,然後舉槍自戕,悽愴壯烈,志在不辱。不意竟被隨身衛士緊緊抱住,哭請奮勇殺出,何可因勢危而自絕。

西康地區,山頂、山腰,氣候寒冷,多為夷族所居,黑骨頭又稱黑夷,是夷族中統治者;男女都戴大耳環,面全黑,眼大齒白,赤足,唇厚,而嘴皮外翻,容貌奇醜,尚無衣裳文字,以打獵搶奪為生,經常集結大群,持棍棒槍械,掠劫居住於山麓漢人財物及牛馬羊豬等牲畜;並擄走漢人,一入深山,男者為奴隸,婦女由黑骨頭酋目賞賜予忠實奴隸,所生子女,稱為白夷,從此世世代代,被黑骨頭階層視之為奴隸階級。若有逃亡,必將其捕回處死,或有漢人收容逃亡奴隸者,則必群趨毀此漢人村家。

夷人無紡織,故無布匹,一見死亡官兵,不論敵我,盡剝脫其衣服,而散亂官兵,俘去為奴,羅參謀長自視必死,又恐散失官兵被擄為奴,傷亡官兵被脫剝衣褲而曝屍,故留書陣前敵人,呼籲制止夷人蠻行。

此時共軍劉伯承、陳賡等所部十萬餘眾,土共朱家璧、龍純曾及劉文輝、伍培英等叛軍共約十三萬餘眾,逐次進入西昌,分頭搜索國軍;而羅列已進入祭妖溝,激戰之後,僅餘隨從衛士四人,被迫進入山區,旋被踞守山頂之夷人,推下混石擊中,倒地昏厥,夷人誤以已死,乃剝脫其全身內外衣褲,將之推入深溝,呼嘯而去。

堅百忍重掀希望

羅列昏迷,已失知覺,由於山泉浸潤,寒風吹襲,陰森漆黑,夜寒如冬,除呼呼山風,潺潺流水外,別無聲息,不知時過多久,矇矓中醒來。忍痛洗淨全身血跡,不顧遍體鱗傷,嶙峋尖石,爬到危峻山壁下,發現小潭溫泉,乃即入潭邊泉中,一陣溫暖,驅除寒氣,振神細思;此處係夷區,一旦被擄,則將永不見天日,唯有往山麓潛行,或可遇見漢人,赤身裸體,奮力下爬,到達山坳,有一破棄茅寮,入內休息,竟因過度飢困,呼呼入睡。

一覺醒來,已是明月高懸,滿天星斗,急取樹葉破廢等物略掩下體,向山下勉力而行,及抵山麓,叩民家門,自稱丁貴才,以失途漢人,求一衣一食。

老者告以共軍懸賞白銀千兩活捉羅列,找到屍體亦賞百兩,滿山遍野,不論漢夷,皆在尋找羅列中。居民老者見狀,詢問再三,知其既非羅列,亦非夷擄逃奴。乃移入室中,喚兒女出衣食待之。

數日未進食,飢餓已甚,丁貴才一口氣吞下三大碗粗食,得老者贈送破舊衣褲一套,既非唐裝,又似僧衣,得以遮體,一如當地之漢民。

翌日天明,對老者之解衣推食,再三致謝,辭行時老者贈以乾辣椒一筐,些許資賦,並以舊白布一條,包纏頭上,如此可不致引起行人注意,九死一生,竟無一物以謝老者,引為歉憾。

以辣椒小販,踉蹌而行,至富村一小街,入舖就食,見牆壁上貼有黃紙所印之《大悲咒》,精神為之吸凝,雖文句艱澀,於精誠所至下,死記活背,或有所忘,次日復往,借紙筆以記之,全咒八十四句,晝夜誦念,終於在求仁得仁必死之心中,不禁掀起逃生之欲望。

丁貴才傷勢未減,信心倍增,乃自富林緩步越簑衣嶺,經茫茫荒野,孤獨寂寞,心神緊張,一經坐下休息,全身疼痛,右額如錘針在刺,雙腿舉步艱難,於是閉目養神,唯一可行之思維,念念《大悲咒》耳!忽聞有足音人聲,由遠而近,人眾行疾,欲入林躲避,行動艱難,為時已所不及,心中一橫,咬牙聽天命,成仁就義,早已決心,遂假作昏迷置之不理。

新任川省邊區行政專員兼游擊縱隊司令之國大代表雷聲揚,在川北、綿竹、江油、茂縣一帶集人槍約四千餘人;另一國大代表胡嘉德,是新三師師長,其部隊散布於洪雅、吳莊、總槓山等地,有千餘人槍;此二人赴西昌請領經費及械彈後返防,中途相遇,結伴同行,為避免共軍耳目,乃越荒野而走,竟然與丁貴才在此相遇,經再三辨識,瘦骨駭人,黑灰不明,貌似相識,形實有異,遂將之呼醒,睜目相望,驚叫互擁,真是絕處逢生,相見喚呼,一言難盡別後事,欣幸重逢舊戰友。原來共軍掘獲羅列所置埋之遺物後,已證實其自戕殉職,大肆廣播,稱國民黨最後一位高級將領羅列已自殺,例舉遺書證件,呼籲游擊健兒投降。

先是羅列易名丁貴才,至是仍名丁貴才,以掩耳目,乃與雷、胡結伴同行,翻越野山叢林,沿途收集地方武力,設法貯糧,籌劃在總槓山建立基地。然不久,共軍二千餘眾,自洪雅來襲,原綏署政工處長及女譯電員陣亡,雷司令被俘至丹陵縣,不屈遇害。羅、胡二人各自突圍,逃匿後山竹林深處,於半山峽谷巧遇,再度結伴同行。但因羅列創口迸裂,極需診治休養,而共軍因得不到羅列屍體,懸賞益急,於是暫時寄居於胡嘉德親戚所設之鹽廠內,充任員工養息,並改名為樂傑。(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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