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IS對這支部隊十分畏懼,因為在他們的世界流傳一種說法:被女人打死上不了天堂。而這支娘子軍打起仗來簡直「比男人還能打」,貝亞說。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支幾百人的部隊,不僅能打,還能文能武。貝亞說:「不打仗的時候她們讀書,他們學很多東西,甚至還學習各國語言,她們不僅能打仗,還非常聰明。」

貝亞的facebook裡有一張照片:一片碧藍的湖,一輛摩托車,停在湖邊。貝亞坐在摩托車上,頂著頂迷彩的鴨舌帽,戴著墨鏡,笑得很燦爛。

「以前我最愛去這個湖邊玩,我和我的幾個朋友。這湖離我家很近,就十來分鐘。」

──有女孩嗎?可以和女孩一起玩嗎?

「有。小時候我們都在一起玩,十幾歲之後慢慢不在一起了。不過我們庫爾德有些女孩的家庭並不介意。」

──你會在瑞典找一個女朋友嗎?

「事實上……我有女朋友,但……我不知道我們現在還算不算在一起。」貝亞說得有些猶豫。

「女朋友」是貝亞的高中學妹,小貝亞2歲。

貝亞的愛情

照片裡的女孩眼眉烏黑,有一頭爆炸齊腰卷髮,像一個超模。女孩穿一件黑色背心,和她一起自拍的另外兩個女孩,都穿著吊帶短裙,露出漂亮的肩膀——她們都是庫爾德穆斯林。女孩頸間的小墜子,閃閃發亮,貝亞說這是他送給她的。貝亞伸出手給我看他的手環,上面刻著一個名字「Giman」,貝亞說:「這是她的名字,她送給我的。」

「最初我沒有很喜歡她,是她先喜歡我。她對我真的很好。」

──這算早戀嗎?庫爾德女孩可以那麼早戀愛嗎?

「她家裡是很開明的那種。而且我們也很少見面,只是用手機發發消息而已。在她離開之前,我們一共也沒見過幾次面。」

「女友」比貝亞先離開敘利亞,去了德國。現在他們偶爾視頻聯絡,偶爾談到將來。

「她想我去德國,我想她來瑞典,也許……我不知道……」,貝亞聳了聳肩,搖了搖頭。

──可以簡單描述瑞典政府為你提供的生活嗎?

「他們為我提供免費的教育,免費醫療,幫我安排手術,並為我提供住房,每月會額外給我一筆錢用於生活。」

──那些錢夠用嗎?

「完全夠了。」

在我問到是不是可以談談對瑞典政府的看法,貝亞說他不想談政治(指和目前生活有關的政治問題)。追問下,貝亞表達了簡單的態度:對於瑞典政府的收容政策,難民們的心情不能簡單地用「感恩」概括。事實上對於瑞典政府在中東戰場兜售武器,以及瑞典本國對人口增長的需要,難民們有更多更深層的理解和想法。但貝亞不願再多談。

健談愛笑充滿能量

想過將來嗎?想做什麼樣的工作?

「等讀完語言學校,我想繼續讀大學。」

──想讀什麼專業?

「數學。我非常喜歡數學,而且我數學學的很好。」談到數學的時候,貝亞顯得很興奮。幾個小時的採訪,貝亞第一次顯得自信又輕鬆。當說到「數學」兩個字,貝亞的眼神發起光來,那些不屬於一個21歲男孩的沉重感,突然全都消失了。

學校裡的貝亞是一個健談、愛笑、友善,課堂上他喜歡回應老師的大男孩。這也是最初我選擇貝亞作為採訪對象的原因。作為一個「神祕」的中東人,貝亞顯得開放,容易溝通。在想要採訪一個中東人的念頭冒出來的第一瞬間,我就想到了貝亞。

當我第一次和他提出「能不能和我講講你的故事」時,他猶豫了幾秒鐘,然後答應了:「那可是個很長的故事。」

但貝亞其實並不說英語,只能聽懂一些。我們採訪的最初,擔心是:我們該怎麼溝通呢?連我的英文也只是普通而已。但貝亞有驚人的學習和適應能力,到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們依靠已知信息,和對彼此已有的瞭解和信任,加上他會的少量英文,谷歌翻譯,以及肢體語言、繪圖,等等所有我們可以利用的手段,四個小時的談話竟然很流暢。

有天晚上凌晨三點,我想到一個問題,忍不住立刻就發了消息過去,貝亞秒回。問他怎麼還沒睡,他發了正在做作業的照片給我。在我們幾百條消息的溝通中,貝亞總是能很及時地回復。

貝亞充滿能量,和每一個熬夜通宵感覺不到累的年輕人一樣。一個月前貝亞發消息告訴我:「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升D班了。」D班是瑞典語學校的最後一班,上完D班瑞典語學校的初級學習就可以結束,貝亞就可以開始進入正式的語言考試學習,可以開始為上大學準備了。貝芽說他想瑞典語和英語的學習同步進行。

貝亞看起來與所有21歲的年輕人一樣,開放、熱情、精力旺盛,對世界充滿好奇,也熬夜。

──最後一個問題,也許會有些冒犯。

「你可以問。」

因為我知道我是誰

瑞典甚至整個西方社會對於政府接收難民,有些抱怨的聲音。有人覺得難民的到來,使社會治安變差了。這樣的聲音會令你不舒服嗎?

「我不在乎。」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是誰。」貝亞突然變得嚴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遠處。

在我們最後一次採訪的最後,我對貝亞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我要回國了。希望我們未來還有機會再見面,說不定我們還有會在瑞典相見,哦,說不定還會是在中國呢?」

「說不定,會在庫爾德斯坦呢?」貝亞的笑容裡有一絲狡黠。

我們倆笑著在瑞典的街頭擁抱告別。

──貝亞,你教我說一句庫爾德語吧。

貝亞笑著說:

「德綢哇依」─你好嗎?

「巴適」─我很好。(《當一個逃亡的敘利亞人站在眼前》四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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