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立美術館有一個聯展的計劃,我接受邀請,將於2020年8月到10月,參與《藍天之下:我們時代的精神狀況》聯展──在新型冠狀病毒蔓延的年代,對於人類的精神和所謂全球化,進行一次藝術面向的反思。

好幾個月前,北美館研究員蕭淑文小姐和策展人耿一偉先生來有鹿文化找我,他們向我分享此聯展最核心的概念,問我有沒有什麼創作的想法。我告訴他們,我想做兩組大屏風和一本冊頁的創作計劃。兩組四曲一條大屏風,其中一組在開幕的時候展出,另外一組在展覽期間現場創作。

我的展出計劃名為《字,療。》,為此計劃,我也思惟如何呈現,而有了一些筆記:

文字是表意的、指涉的,文字是意義增長的過程,也有它的生老病死,突變和新生。

字,構成了詞;為了在宇宙中命名辨識、表達感情和認知,詞,逐漸加長成為句子。漢詩的詩句,從四字,到五言乃至於七言,就是一個例證--字越多,表達的情感越豐富;但我們往往寫字寫到忘了字的「本來面目」。

作為一個詩人,2003年,SARS的時候,我寫過一首〈慈悲的名字〉,用來載記那些英勇殉身的醫護人士。

我的展出,以「題壁」為概念,邀請「青雨山房」製作了兩組屏風,一組先完成,應該會是抽象手墨和詩句結合,在開幕的時候展出。另外一組擇期書寫,公開由在場的觀眾提供幾個詞,我當場依這些字詞為本,把它寫成一首四屏的詩,當做「心的字母」來衍生出心的安慰的力量。當場用書法寫在屏風上,提供一個詩人跟字詞的對話,回到一燈點亮一燈,燈燈互照而光光無礙。

此外,桌上擺著李秀香裝池的空白冊頁,除了我,還會邀請兩位藝術家古耀華先生、張維元先生,擇期當場在冊頁上創作,我再當場接續(接力),這指涉人與人心的理解,可以「抵抗」疫病的監管而不必保持「社交距離」!心與心,本來面目是可以「零距離」,冊頁如同書,open book, open minded.

字,指涉世界,也自問己心。

我們對疫病恐懼嗎?我們對無常恐懼嗎?力量在何處?心在何處?

字,可以治療心,也可以自療自癒。

《字,療。》是「字」與「心」探源學傾向的一次行動演出。

那一組開幕即展出的大屏風,除了〈慈悲的名字〉這首詩,紙上的視域該如何呈現呢?有一天,早上起床,手沖了咖啡啜飲;我望向屋子窗外的公園綠樹,陽光沐洗枝葉,一隻松鼠爬行又跳飛,於我的視覺和心識留下迹痕,又回到,空--什麼也沒有,也什麼都有。我彷彿知道原來天地種種,乃一佛的心所化現,用來莊嚴國土,成熟眾生於因緣,包括眾生之一的我。

啊!「慈悲者,茲心非心,沒有一個固定、分別的心,與眾生心,是一不二......」那個早晨,我若有所悟,就決定那組四曲一條大屏風,要以大筆分別於一紙樸拙地、回到本心地寫上「茲」「心」「非」「心」--也正是慈悲二字的拆解,然後寫上我2003年的詩作〈慈悲的名字〉。

之所以用一個展覽的概念來說半生寫詩的心情,其實是在追索自己在心靈暗夜中想鑿出光來的過程;曾經很長期,我以為夜,是憂傷的,而從「舛亂的我」到比較「統一的我」;乃至努力「去除有我」,大概就是我半生寫詩與學佛的軌跡。

謝謝老友蕙慧之美意,要編一本以我的詩為主的詩文選,並摘選我的文章用以與詩篇相互引發;我們都喜歡Dylan Thomas的詩,她覺得以Dylan Thomas的詩行為書名,可以詮釋我三十多年的創作心跡。

是以,蕙慧和庭鈺編了《不要溫馴地踱入,那夜憂傷:許悔之詩文選》,做為我1990年出版第一本詩集《陽光蜂房》之後「出道」三十年的銘記。謝謝性傑為這本書作序,我視性傑和庭鈺如弟如妹,他們對文學的熱愛與投入,實乃我於志業之鼓舞!日常生活裡,我們很少見面,可以是過往紫藤花開時,一起賞花喝茶;可以是與蔣勳老師一起喫飯,讌談且歡;可以久久未見,也可以,相見亦無事,心中長有關心與祝福。

這本書選錄了我公元1984到2020年的創作,是我詩心詩篇最完整的精選集;詩心自用,或許也是對自己與時代的某一些精神考掘吧。

在最痛的地方

打開最遼闊的海

一隻被製成標本的蝴蝶

飛了起來

是的

於此人間

除了詩和祝福

我別無更珍貴之物

(寫於庚子年小滿時節,雨落紛紛)

(本文摘自《不要溫馴地踱入,那夜憂傷:許悔之詩文選》一書,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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