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停留過的城市,除了杭州外,最占腦區塊的是大同,杭州是因為待的時間長,長到我老想印證真的七世曾為杭州人。在海拔約一千米的大同,雖然每天一過午時,就要忍受突然來襲的心絞痛,天還沒黑就得吞下安眠藥趕緊就寢,願留大同的光譜之所以漸長,是因為被暖暖的人情美包圍,締造這份美感的,除了我住的旅舍,還有一家每年都會賠本的餐廳。

這樣的旅舍就像家

專家說人跟人之間,最舒服的距離是四十公分,我在大同住的旅舍位在關帝廟旁,每到假日下午五點,聲勢不下於十八路諸侯打董卓,毫無距離可言的晉戲就鑼鼓喧天的上場。在東南佛國的杭州,看人談情說愛我是一句也聽不明白,更別說勸架;在大同聽人唱晉戲,當然也如同鴨子聽雷,真正的外行湊熱鬧,滿滿看戲的人潮,不到四點我耳朵就開始嗡嗡作響,那場面真像我小時候,鄉親父老們陪玄天上帝看戲,陪關老爺在老家(山西運城)看戲的,當然要吼才叫親。

逃無可逃的老闆娘說她不喜歡,我大概是受賈平凹先生《秦腔》一書的影響,覺得這拔地而起的穿透力,聽著聽著有些說不出的舒服,舒服得讓我感覺就像年輕了二十歲的佛系青年,怎麼樣都無所謂。有些中年人一出門就成了大海裡的水,到哪裡是哪裡嫌(鹹),聽過了晉戲的,才知道什麼是西北,相形之下,自己的嗓門就像抖不起來的破風箏。

老闆娘最感興趣的是星星月亮都還在天上,我怎麼就東摸西摸的在公共區裡製造聲響,她不知道光是城牆、佛寺、博物館,就讓我每天牛哄哄的要跟掃街的比早起,套句北京人的話:高興得跟個傻似的。

都說好狗不擋路,旅舍的肉肉是隻專門攔人去路的大狗,牠是我所見過的,最懂人話的黃金,存在論是研究存在者的存在,每次見牠又趴錯了地方,我就忍不住想研究牠,對這個大活物發話:「善化寺的貓都瘦得跟鬼一樣,你也該起來走走,多去跟人廣結善緣順便減肥。」

狗是人類最好的閨密,因為從來不會搬弄是非,肉肉經常到沒關門的房間這裡聞聞那裡嗅嗅,有人談天就當聽眾,沒人在屋裡牠就據地開腦洞。老闆娘的女兒是個嬌有力,這個小學生是個聰明的小傻瓜,一見她媽擺出:我已無言汝且去,她就會半帶哭腔:「媽媽,求求妳打我吧!」她大概是肉肉唯一要操心的對象,我實在很羨慕不管大造不見塵網的牠,去者不留來者不迎,能活到這樣的境界,連人也要大嘆弗如。

旅舍最有趣是人

有天剛回來,老闆娘一臉興奮:「那個老外說他騎那台腳踏車,已經環遊半個世界了!」

我曾經聽人講過這事,等看到車子時,我的舌頭打結了,自認肥活幹不了的我,想像著人要長時間斜躺45度,兩腿除了要修長有力,還得有相當的智力才能叫它前進,當下跟老闆娘看法一致,真要帶著這個大傢伙環遊世界,那將會是我這輩子永遠也走不到的──卡夫卡的那個《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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