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被主流經濟學界視為旁門左道、去年一度被美國聯準會主席鮑爾親口駁斥的「現代貨幣理論」(Modern Monetary Theory, MMT),在新冠肺炎引發的政府救市措施中,瞬間成為拯救全球經濟於崩潰邊緣的解藥。「財政赤字貨幣化」的救市政策穩住了經濟、避免企業大量倒閉、安定數千萬失業勞工的生活、將金融市場從崩潰邊緣救回,而政府不需要增稅,不需要向中國或日本等海外國家舉債,美元匯率基本穩定,通貨膨脹依舊文風不動。

如今,聯邦參議院正在討論所謂二次紓困方案,再次授權增加數兆美元的赤字,美國聯邦政府債務到了今年年底極可能突破30兆美元,而持續購入國債的聯準會,在肺炎危機爆發之前的資產負債表為4.2兆美元,到2020年底將會突破10兆美元已經成為學界與市場的共識。MMT理論核心「無上限財政赤字」,突然之間成為絕佳的政策工具。

聯準會主席鮑爾當然不會承認他在採行現代貨幣理論,但是MMT被視為離經叛道的理論核心:擁有發行主權貨幣能力的國家,可以將財政赤字無限制增加,以達到充分就業與打造全社會福利的終極目標,正由現今的美國政府具體實踐。

在危機爆發之前,現代貨幣理論的核心支持者,都是意識形態偏向左派的民主黨員,他們為了耗費鉅額預算的全民健保、環保新政(Green New Deal)、全民免費大學教育等,高舉MMT理論來達到政治目標。

但是撥開極端的左派社會公平政策,MMT其實是對傳統貨幣理論的徹底反思,試圖更精準地解釋貨幣系統運作的本質,突破傳統財政理論將政府財政、企業資產負債表、家戶收支表等同對待的迷思撥開,對這個論證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搜尋MMT理論創始者之一的經濟學家莫斯勒(Warren Mosler)的論述,莫斯勒不只是經濟學家、也是成功的投資家與創業家,他認為傳統理論對於貨幣、負債、徵稅的觀念,都存在嚴重的盲點。

對於「政府赤字上限」的討論,其實是所有經濟學家與財政貨幣學者共同的課題,聯準會主席鮑爾的救市行動,只是部分與MMT理論有表象性的一致,本質卻是完全不同的。我們不提聯準會內部長期積累的研究,就以這次擔任聯準會救市前峰的貝萊德資產管理公司,去年八月就由公司副董事長Philipp Hildebrand與經濟學泰斗Stanley Fischer聯名發布《白皮書》,建議要給中央銀行財政通道(Fiscal leeway),金額要高達GDP的相當比例,讓央行可以直接將流動性灌注到私部門,以避免重大的經濟危機。嚴格說來,共和黨的川普政府,這次採行的政策比較接近貝萊德白皮書Stanley Fischer 的主張,而不是現代貨幣理論。

不論如何,政府赤字貨幣化的禁忌在這次新冠肺炎災難已經被打破,主權國家藉著貨幣化來享有更高政府赤字的理論,在危機之前實際上已經在日本與英國實踐,日本政府國債餘額在去年突破1千兆日圓,而至今年3月底的財政年度,有高達485.9兆日圓的國債都被日本央行買走,美國聯準會即使到年底讓資產負債表突破10兆美元,持有國債的比例與佔GDP的比重還是遠低於日本,還有很大的財政赤字貨幣化的空間。

如今各國中央銀行、以及MMT經濟學家們探討的焦點,已經是尋找「政府財政赤字上限」,以及如何在通貨膨脹出現之前,採行有效的回收機制等嶄新的議題。傳統財政學將稅收作為政府舉債上限的依據,但是在MMT學者的論述,徵稅卻是讓原本沒有價值的鈔票(貨幣)產生價值的工具,而政府舉債的限制,則在經濟體的核心資源:科技、勞工土地工廠等生產要素的數量與質量,觸發通貨膨脹的不在貨幣與赤字的數量,而在上述核心資源是否已經全數運轉。

台灣不論是政府或是學界,對於MMT理論的探討極為缺乏,我們對於財政赤字的觀念,仍然受到古典財政學的嚴苛制約,即使經濟實力與時空環境早已迥異,二次戰後那次通貨膨脹的陰影仍然深印在財政、央行官員、學者、與人民的腦海。

我們認為,面對全球貨幣經濟政策結構性的轉變,台灣不能故步自封,雖然台灣的國際地位和經濟情勢未必適合財政赤字貨幣化,但央行、財政部、以及經濟學界至少要加強對於MMT理論的探討,在學理上重新檢討貨幣、赤字與稅收的本質,檢討政策盲點,積極尋找更具前瞻性的政策工具。

特別是對於政府赤字上限的論證,也許可能對台灣經濟轉型帶來重大的幫助。尤其今年以來新台幣面臨強大的匯率升值壓力,央行相對保守的政策與主要工業國的量化寬鬆鴻溝越來越大等重大的政策挑戰,從MMT與政府赤字上限的探討,或許可以跳脫既有框架,找到可行的政策解答。

#理論 #聯準會 #上限 #貨幣 #財政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