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醒悟:我過去回溫州小住時的那些日子是不落地的日子,是親人和朋友們在抬著我,幫我擋去了腳底下的日常瑣碎。而現在,我要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獨自去面對生活的粗糲。

街道的相關工作人員已經給常住居民和經過正式登記的外來人口發放了通行證,而我卻不知道該去哪裡登記,該去哪裡領取我的通行證。我不在當地的戶籍制度之中,我只是一個在不該來的時候稀裡糊塗地走進來、對周遭環境並無清晰概念的人。沒有人能將我準確歸類,因為我處在鄉人和外鄉人中間的那個爛泥潭之中。

常年的海外生活使我成為了一個只懂得按規矩教條辦事、膽小而應變能力極差的人。除了寫作,在很多方面我都是弱智一族。即使我能通過某種尚不得知的程序獲取通行證,我也不知道在我步行距離內有哪些依舊開放的超市和購物點,可以給我提供日常所需。哥哥的通行證只能保證他自己一家人的日常供應,很快他就不能再進入我的小區--那是封閉式管理中不准許的「串門」。

「我是在孤島了。」

我給先生發了一條信息。

先生大急,想馬上訂機票來溫州陪我,卻被我阻止了,因為他即使起飛,也有可能進不了城。即使進了城,也會立刻受到嚴格的排查,可能和我一樣困在城裡。況且,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把他八十多歲的老母親獨自丟在三亞。

就在那幾天,海外親友紛紛給我發信息打電話,勸我趁國際邊境尚未完全封閉,儘快離開。當時無論是我還是他們都沒有料想到:六週之後,局勢會發生如此戲劇化的逆轉,回國的航班會變得一票難求,大批的海外華人華僑會湧回國內,在入關城市造成嚴重的擁堵,境外輸入病例會成為國內疫情的主要擔憂。

我和先生之前也聊過提前回加拿大的事,但都沒有太當真。當出行限制令發布時,我們才第一次想到了這場瘟疫會不會造成我們的長期分離。後來很多人把出行限制隨意稱作「封城」,其實溫州市區並未像武漢市那樣進入完全封城的狀態,只是對生活小區推行了較為嚴格的封閉式管理。那幾天,我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裡的那些場景:一次偶然的小耽擱,一班沒有趕上的船,一句隨意的再見,竟成了今生今世身隔兩岸的永別。

我們是大千世界裡的兩個天真漢,總是在生活中重重複複地犯同樣的錯誤:每次出現一個意外狀況,我們總是在事情的初發階段把情況預計得太輕鬆,而在事情進展中間又把結果設想得太嚴重。我們無論經歷過多少事,似乎永遠沒有學會中庸和沉穩。

對長期分離的憂慮是壓在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們終於決定改期提前返回多倫多。加航停飛的那天和第二天一整天,我們都陷入一場巨大的電話混戰之中,不停地給各自的航空公司打電話--他的是海南航空公司,我的是東方航空公司。航空公司的官網已經陷入癱瘓,我們長時間地在線上等候,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電話裡永遠響著背景音樂,偶爾接通,也會在說上兩句話後斷線,一切從頭開始。

在長時間的等候過程裡,我們的手機並沒有閒著。我們在似乎無邊無際的電子顧客長隊中插進一些小空隙,不停地互傳身分證件旅行信息,互報進展,到加拿大政府網站上登記我們的海外旅遊信息,留言告知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我們不知道那天的手機漫遊通話費是多少--那已經是一個可以忽略的細節。那天我的手機是一直插在電源上使用的,它在我的掌心開始發燙,我害怕它隨時會把我炸成一團飛塵。

我始終沒有打通東航的電話。最後先生使用越洋電話打通了東航在多倫多的辦事處,得到了一個值得欣慰的信息:可以改票,請耐心等待通知。

可是通知永遠沒有抵達。

這時一位在疫情爆發前已經回到加拿大的朋友告訴我:在加航停飛後,近期飛往加拿大的國內航空公司票價已漲到六萬元人民幣。

我驚駭無語。

唯一有用的信息是第三天才到的──那時我們已經決定放棄。這幾年一直幫我安排回國行程的一位旅行社朋友告訴我:東航還有一個空位,但只比我原訂的日期早五天,改期的價格不菲。讓我最終決定不改期的是一位朋友的及時提醒:在目前的狀況下,飛機上感染病毒的可能性,遠大於在「蝸居」裡的死守。

北方的烏雲終於也飛過海洋,抵達了三亞的天空。一月底(或是二月初)的某一天,我在網上看到了三亞封閉部分入口的信息。和當時大部分疫情管理條例一樣,這個通告也是立即執行的。我心急如焚。除了少量當地出產的物品,如水果菜蔬,三亞的日常所需幾乎完全依賴外島的供給鏈--這也是為何三亞物價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一旦外來通道受到阻隔,當地的生活狀況將不堪設想。

我怕先生沒有及時查詢新聞,便立即打電話給他,讓他馬上去一趟超市。我們是耳目愚鈍的人,無論是長隊還是短隊,我們似乎永遠排在隊尾。先生果真還不知封路的信息,放下電話,便飛速跑步去了住處附近的超市,看到的只是空空如也的貨架。

我離開三亞時,婆婆把手邊的兩個口罩都給了我--這是她的全部庫存。沒想到時隔幾日,形勢猝變,三亞滿街都是戴口罩的人,小區也實行了檢測登記制度,而先生和他的老母親卻只能裸著臉出門。

那幾天先生為老人家的口罩費盡了心思。小區裡發送的口罩供應信息,永遠是一場空歡喜。他按照指令去了一個又一個的定點藥房,結果不是地點錯了,就是口罩早已分發完畢。三亞的公交車班次已經銳減,而且即使趕上班次,也怕有感染的風險,他只能徒步尋找藥房,甚至在焦急之中不顧一切走進一家醫院乞討。用「乞討」兩個字並非誇張,他不能把他的老母親置於毫無防護的境況之中,他已經顧不上風度。

沒貨。沒貨。沒貨。

這是先生一次又一次聽見的回覆。

當過兵、腳力相當堅實的先生,領著他出奇皮實的母親,從一條街拐到另一條街,從城市的這頭走到那頭--老人家不肯待在家裡,總是和兒子同進同出。最後他們終於在一家藥房遇到一位心存憐憫的年輕人。那人先是回覆無貨,後又從櫃檯底下偷偷拿出兩個口罩,送給了老人家,他們總算有了最基本的防護。那天回家,他們脫了鞋子才發覺,腳上已滿是血泡。

我到溫州的第二天,我的一位姨媽擔心我沒有防備,從她自己相當有限的庫存中拿出幾個口罩和一小瓶酒精送給了我,救了我的一時之急,但我沒有更多的存貨。那幾天我晝夜不停地在網上瘋狂尋找訂購口罩,為先生,為哥嫂一家,也為我自己。經過無數輪拚搏廝殺,終於以上等絲綢的價格訂到了幾只N95口罩。當包裹經歷千山萬水終於姍姍來遲地抵達溫州和三亞時,我才發現它們不過是一堆比廢紙略好一些的假貨。任何時候都會有毫無廉恥之心想發國難財的人,但我已沒有力氣追究。

那些日子裡,我的心被分成了許多片,一片在擔心遠在三亞的性格有些大大咧咧的先生,一片在擔心習慣了獨居、在別人家裡(哪怕是她的親生兒子家)很難安心生活的母親,一片在擔心為分在兩處的五口之家的日常供應天天奔波的哥嫂,一片在擔心從春節起就沒有休過一天假、只戴著一只簡單的口罩跑新聞、每天在單位食堂吃集體伙食的侄子。當然,我也擔心自己。我擔心自己生病。在這種情況下我出任何事,都會給溫州的親人增加額外的負擔。我盡可能尋找方法來擺脫對自己的擔憂,而操心別人就是一副良方,操心別人使我暫時忘記了自身的困境。

我至此才明白:一個人的心原來擁有如此強大的彈力,它可以扯得那麼稀那麼薄,在似乎馬上要斷的節點上,卻依舊還可以扯得更遠。

由於「蝸居」地處老城區的一個破舊街區,沒有新居民樓那種配備了專門物業管理的門衛制度,它和那些後來建造的現代化小區相比,管理上沒那麼嚴格,出行限制令實施的節奏,也比別的社區略晚一步。出行限制令一旦在「蝸居」所在的社區嚴格實施之後,哥哥便再也無法進入我的住處,所以我利用每一個尚有縫隙的機會,給哥哥發出各樣瑣碎而必要的求援信息:

「下次來時記得帶一點洗潔精。」

「油,一小瓶就夠。」

「有方便麵嗎? 兩盒,一盒也行。」

「鍋。我那個鍋沒法在電磁爐上用。」

「有青菜嗎? 什麼菜都行,半棵也行。」

「一點點洗衣粉」……

我不禁感嘆:在一個物質如此豐富的世界裡,一個人可以隨時變為一無所有,銀行存款、信用卡可以在瞬間成為一張廢紙。(本文摘自《一路惶恐──我的疫城紀事》一書,時報文化出版)

#口罩 #擔心 #小區 #先生 #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