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碰觸雪花前,懷揣著對雪的所有思緒。(摘自網路)
在碰觸雪花前,懷揣著對雪的所有思緒。(摘自網路)

穿過縣境上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大地赫然一片瑩白。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

──川端康成《雪國》

有時候我細想起一趟旅行,那些宛如陽光下的飛塵般,紛亂細小的記憶,在意識之下輕巧快速的竄動著,總是輕易掠過,不會呈現在描述之中。這些記憶粉塵會因時間、地點、事件等等諸多不同的提取方式,凝聚成一個個方塊,這些方塊整齊地的擺上意識,一旦回憶結束又會倏忽散成蜉蝣。

總會有一些極其平凡普通的片刻,卻是超乎自己所理解的深刻,在某些難以明言觸動下,猛然流竄。

在我走過北國冬天的雪地後,溫度成為觸發記憶的一種提取元素,每當氣溫驟降,總會隱約嗅到火爐的氣味,腳底傳來稻稈擠壓編織後粗糙溫暖的質地。對北國冬天的記憶不僅只保留成大腦中用以描述的畫面,關於此的那一切,也保存在鼻尖、在腳底、在掌心。

夜色最濃,那是破曉之前的片刻。我在6度的月台凝視著軌道,軌道朝著北方不斷延伸,延伸至目光所不能及的遠方。月台溫黃的燈光穿過透骨的空氣,映照出稀稀疏疏幾道剪影,光線漫入黑夜後,很快就被濃重的夜色吞沒。冰冷的空氣竄入口鼻,呼吸道內似乎結了一層薄霜,我縮著身體,默數著電車到來的時間,看著月台標誌,才有即將展開一場旅行的真實感。這是一趟旅行的起點啊,我想著。身為北迴歸線的子民,我憧憬遙不可得的風景,曾經無數次思考雪的質地、雪的氣味,試圖描繪龐大無邊的純粹雪白,想像從難以量度的高空飄墜的雪花落下的姿態-我能理解寒冷,但不能理解雪。月台上,夜色中,碰觸到雪花之前,懷揣對雪所有的思緒,在許久之後,或許我也會無比懷念此時此刻吧,當下,此時此刻,在所有體驗與驚喜發生之前,這略為狼狽疲倦的寒涼時刻,在記憶中會有什麼樣的重量?

列車上開著暖氣,我伸展十指,擺置僵冷的四肢。陰鬱的天色穿過車窗,我在等待川端康成筆下的隧道,等待穿過隧道後赫然被大片白色所覆蓋的視野,每次穿過隧道我都屏息而望,而後失望的鬆開那口氣。如此反覆數次後,我在安穩的輕微搖晃中閉上雙眼,專心感受著氣溫的變化。每每到站,在車門開啟的瞬間,列車外猛然湧入的冷空氣總會讓溫度降了幾分,而後隨著列車的搖晃再慢慢回溫,反覆了數十次的氣溫變化後,我在昏沉中睜開雙眼。

就那一眼吧,就那一瞬間,那一眼被拉得好長好長,長成一縷若有似無的餘光,到現在仍會浮現在我眼前。

那是我此生第一眼的雪山。原來冬末的山是這個樣子的嗎?純然的、龐大的,毫無駁雜的黑與白,我只能仰望,讓目光穿梭在每一棵樹之間。在繁華落盡的季節裡,整片山的細節都太過清晰澄澈,偶爾的蒙昧不明也只是一片輕霧略略的浮在山頭。我可以辨識每一棵樹紮根的位置,雪在樹幹周圍微微的留了一圈空隙,有種雪比樹更早來到這座山的錯覺。山脈中的每個細節都全然呈現─每片林地間積雪的凹凸起伏、每一棵樹伸展排列的姿態、每一根樹枝的模樣,冰霜勾勒朽木,數日沒有降雪了,在積雪和融雪之間,就成為這樣一片山。

已是雪季之末,但尚未有人踩踏的雪仍如同流沙,纏著足踝使人不停下陷,步行雪原需審慎判斷雪地的形貌,新與舊、堅硬與鬆軟可以並存,我回頭看著雪地裡的足跡,鞋子在乾淨的雪地上精密畫出一片片細緻的圖騰。天色陰暗,重重的陰雲壓在頭頂,長長的道路看不見盡頭,一座雪山巍然擋在地平線上,在整個身軀都被寒風包圍的時候,空氣似乎凍成固態,我在其中窒礙難行,每每行經路邊的店家,總要趕緊繞進去,似乎如此才能稍稍緩過氣來。

老雜貨店裡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酒氣,爐上翻滾的雪白甘酒光是氣味都暖人臟腑,產稻米的土地蘊有酒精的火熱,在地表之下緩緩蒸騰。天寒地凍使得所有的能量都蓄積在作物之中,這裡所有的物產都以大雪自豪,雪是蕭條的意象,在這裡卻成為一個富饒的記號。在雪地中一步挨著一步,速度緩慢卻令我難以喘息,踏入旅館後疲憊感赫然湧了上來,整間旅館瀰漫著燃煤的味道,那樣的氣味使人可以安然感受著自己的疲倦。如果白色是視覺的幻想,是原本對雪無邊的美好想像衍生出的美麗幻想,那麼煤氣便是一個具體北國生活的嗅覺符碼。木質地板的寒氣穿過厚襪子直透腳心,每個樓梯轉角都擺著一台燃煤暖爐,煤氣把周圍的地板薰得暖烘烘的,腳心隨著與暖爐的距離拉近而漸漸回溫,又隨著距離拉遠而感受到侵骨的寒意。地板的溫度是一道漸層,每一步都有些微不同,在這裡觸覺和嗅覺走得比視覺更快,我能藉此知道下一個熱源在哪裡。我爬上一層又一層,溫度反覆降低升溫是在雪國的體感記憶。

三月初的新潟縣仍是冰天雪地,但對於春日與豐收的祈願走得比季節更快,傳統的祝願祭祀舉辦在冬末,越後湯澤的溫泉雪祭也是如此。夜晚來得很早,我朝著黑夜的另一端前行,夜色遮蔽了一切,只聽到一陣一陣遙遠的吆喝聲從深處透了過來。彎過街角,一排排小小的雪燈輕輕搖曳,白雪透著橘黃的燭光竟顯得輕盈溫暖,居民吆喝著,扛著神輿踏雪沿街而來,身影在燈火下忽明忽暗。碎雪被踩成細小的冰粒,隨著他們的腳步起落輕輕翻騰,燭火掩映下,每個人的足邊像浮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透光霧氣,竟帶有微妙奇異的神聖感。

在那時候,我不明白為什麼周遭的日本人不約而同地仰望天空,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一點明亮的火點在高空中靜靜地移動,微微的明暗搖曳類似於天燈,卻不像天燈那樣浮動飄移,若說是飛機,卻又不像飛機的光線那樣穩定冰冷。橘紅色的光點穩穩地移動著,兩個、三個……同樣穩定的光點越來越多。火焰周圍散出了煙霧,凝結不散的煙把那些火焰都暈成了圈,光圈暈染出山的形狀,原來那不是高空,是雪山。巨大高聳的雪山隱沒在夜裡,山在那裡,一直都在。每一點火光都是擎著火把的人,正踩著雪板沿著山勢一路滑下。

下降的速度、火焰與煙霧,每個火點都被拉出了一條朦朧的尾巴,像整個夜空的流星都首尾相連,為整座山的雪道輪廓描點連線。整座山彷彿開始燃燒,成為一支發散著溫暖光暈的朦朧火把,黑夜在霧濛濛的火光下慢慢地融化。第一點火焰落地的時候,金色的花火撐破了夜空,雪地覆上了薄薄的金色。各色煙火與黑夜不斷角力,在每一朵花火炸開,那最為明亮的瞬間,雪地也染上最為飽和的顏色,而後隨著光點紛亂下墜褪去顏色,在一朵朵煙花綻開的時間差之間,雪地以各種色彩忽明忽暗。最後,無數的金色花火傾瀉飛雪般的漫天碎光,隨著下墜的軌跡慢慢閃爍明滅,在親吻地面之前已經全然消逝,只剩下淡淡的煙味還飄散在空氣裡。

夜晚的越後湯澤是這麼的冷,風是那樣噬人骨髓,帶著濕氣的鞋子猶透著讓人難受的潮冷,空氣刺激著鼻腔,但我在雪裡站著,把所有的凝視都給了火光,全心記憶著松明火把每一道光線的折射。在往後許多的日子裡,我都會想起隱沒在夜空中的巨大雪山,想起那一晚,煙、火與雪在夜空中不停翻騰的那些時刻,想起雪,想起空氣,鼻尖上、掌心裡、足心下。

漫天落下細細的冰霰,仰望夜空,宇宙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冰霰從盡頭深處飛舞下墜,直接落 在我的臉頰,張開嘴,冰晶便輕飄飄地落進空腔,在舌尖頰側印下冰冰涼涼的圓點。

回頭看,夜空下,大地赫然一片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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