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往事,多半有趣,記憶中的牢房,更是趣味盎然。

我住過的牢房,在鳳山、左營、台北,和在綠島,時間是1949年12月3日至1960年的3月7日。我以距今約60至70年前的親身浸潤,和今日思之念之的殷殷心情,略略記述出,我沒有一日或忘的,在牢房裡的那些刻骨銘心;往事堪重數,酸甜苦辣。

1949年12月3日,我20歲,在左營港的軍艦上,被「敵人的敵人」誘捕了!寄押在左營大街一家冰果店三樓,約半小時後,被送往一個去處,招牌是「鳳山海軍來賓招待所」,進了門才知曉,掛羊頭賣狗肉也,是一個專門羈囚政治犯的監獄。有趣!高抬我了,我算哪門子政治犯!勉勉強強,頂多冠其名「政治受難者」而已;那一年,正是「白色恐怖」的開始。

白色恐怖真恐怖!內戰正酣,打從1948年秋開始,陸地上所謂的三大戰役已臨尾聲,料不到「小米加步槍」的解放軍,打垮了百萬雄師、擁有飛機大炮的國軍,原因是兩軍對峙時,國軍往往換了裝,繳了械,自動成了解放軍。

海戰伊始,滿以為只是打打機帆船的水上遊戲,料不到海軍高層用人荒謬,外行領導內行,引進了大批陸軍情報人員,以高額獎金酬庸他們,去逮捕被認定可能涉嫌的海軍官兵生,做案、冤案、錯案,無日無之,人人思危,左營街上官兵們碰面時的流行語是:張三不見了!李四沒有了!官校校長魏濟民被捕了!海訓團主任林祥光失蹤了!官校學生整班整班被帶走;更有駭人消息:黃安軍艦開去了敵區,重慶號跟進,長治也是,這三艘軍艦是當年海軍裡的一級戰艦,任何其他軍艦,一旦遇上這三艘中任何一艘,除了豎白旗,別無他途。

加上長江突圍失敗,艦隊司令林遵率艦投降,江陰要塞司令戴戎光易幟,等等等等,前方海戰全敗,致使後方基地左營,只能報復性地,更多更快更狠更扯的抓人。寧可錯殺九十九,不可放過一人;我,在劫難逃!

進了招待所的第一晚,被推入一個小小山洞,看見洞裡已有十多位難友,或坐、或站,或在榻榻米盡頭的水泥地上,來回不停地走,拖鞋卜卜響,偶而碰到地上的臉盆,發出吱的旋轉聲;看他們有的穿睡衣,有的軍便服,少開口,愁容,尷尬眾生,四目交會時,彼此苦笑。還有一人,躺在榻榻米上,裹在軍毯裡呻吟。我被感染得呆了。牆上貼有告示:

查本所近來來賓甚多,加以房屋窄狹,不便之處,尚祈諸來賓見諒。 所長劉斌敬啟。

這32個字,我一連默唸幾遍,好奇怪,好見笑,難道另外還有囚房?只有這一間是山洞?對!和我同一囚車來的他們,一定關進了別的牢房,只有我一人來到洞中。我們被關進牢房,偏偏在名稱上叫作「招待所」,我們被關進來了,為什麼被稱作「來賓」?

這時候,忽聽得有人低低叫我,好熟的聲音,原來是我受訓時的大隊長陸錦明,按我肩,並坐榻榻米上,關照我別著急,別生氣,見人矮一截,早一天出去,是最大的勝利。記住,「遇到任何意外情況,不要亂說話」。第二天,我調房了。70年來,未聞陸大隊長任何消息。

調到小木屋似的牢房裡,兩個半榻榻米大,同房兩位難友,一叫姜光緒,是「八艦」某艦上的航海官,另一位是官校學生,綽號「表妹」,都在等待「組長」的「談話」,所謂談話,問案也,組長等於檢察官。等待的日子不好過,沒有消息的等待更難過。

他二人勸我,別說對「出去」的等待,八字不見一撇,等「談話」的等待也要努力等待。牢房內不准說話,受刑後不准號哭,耳語囚更愁,泣聲牢愈靜,乍睡乍醒,往往錯覺到自己的失落。姜兄有句名言,「你不殺時間,時間必殺了你。」他自己拚命在啃吋半本袖珍英漢字典,每兩天撕一頁,和水吞入肚中。建議我拜託衛兵,以手錶換本英漢對照的書,記得書名是《新中國》。

我發憤認真讀英文,竟在牢房中起的頭,老師就是姜兄;表妹不甘寂寞,自告奮勇教我球面三角,說回軍後,大圓航行最管用。沒學多久,他深夜「談話」後不曾歸房,耳語信息,說他刑傷調房了,球面三角不停而停。不久姜兄調去軍法處,臨走附我耳語:「任何情況不要亂說話,尤其是碰到了意外。」一字一字,棒喝錐剌,竟和陸大隊長關照我的,異詞同義。當時我完全聽不懂這些話的意思。幾個月後的某一夜晚,我豁然開竅,我真的碰到了意外。

有人事後分析,被抓進招待所的來賓是三個月一期,最多三期,必須結案,必須送往軍法處,走完軍法程序。但也有不走軍法程序的,在招待所便逕自解決了,所謂解決也就是自行結案了;被刑求致死,被槍斃,被麻袋套頭丟棄太平洋,時有所聞。當年軍人少有戶籍,「其存其歿,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最令人難以置信的精心傑作,是在被自行結案的來賓中,夾帶一、二位疑似結案的來賓作為「陪客」,同赴左營桃子園,執行死刑,途中觀察這些陪客們的個別反應,以決定是否結案。我何其幸,居然客串了一次陪客。

在我當來賓的第二期的90天裡,已經享受了例規的殺威棒,也被刑求後在自白書上捺了手模。第一期的日日夜夜,完全白白等待,煎熬得要上吊,折磨得要撞牆。到了第三期後段的某一個夜晚,一輩子記得,是1950年8月24或25,對我來說,面臨了一次天大天大的意外。

那天晚點後,輪流尿尿的景觀剛結束,宣布就寢不久,每晚每晚,那是最叫人心膽俱裂的要命時刻,來賓們都在閉目豎耳傾聽,衛兵在敲某號門,在喚某人名,忽地,我被唱到名,我出了牢房門,在甬道燈光下,我偕自己的影子走,淒淒戚戚慘慘,身後有卡賓槍和剌刀監隨。

迷迷糊糊跨出鐵門時,有人狹路斜上,按停了我,上了我手銬,矇了我眼罩,被推架上了車。我剎時呆住,在絕望與渺茫中徘徊,腦門轟地被封閉,要思考,要思考,就是不能思考。我察覺到車上已有好幾位來賓,還有荷槍實彈的士兵,咳聲有別,呼吸各異。這是走的哪一步棋?那位審訊我的、賞我好幾拳的趙正宇趙組長,不是對我說,你們這案子事小人多,沒什麼了不起,我要求看那封關鍵的信,同學宋平在香港寫給在左營的同學陳明誠,信中附筆問我好的信,他就是不肯。車程中,他在我腦袋裡一直糾纏不已。

滿車人都在罵聲中悲憤、涕沱。有人開始了喊口號,群聲附和,口號得驚人,山岳崩頹,風雲變色,光憑這幾句口號,就足以執行好幾個死刑。我沒跟著起哄,陸大隊長和姜光緒的話在腦中響起,「任何情況都不要亂說話!」我暗中分析,眼前情況應屬於任何情況。有人向我挑釁,口沫濺上我臉,「怎不喊上幾句?」我重複我的三字經,「我冤枉!」我的危機意識,柔弱得不夠悲天憫人,我的明哲保身,耽誤了喝阻制止。

囚車終於到了終點,寒風挾帶著鹹濕空氣,鼻孔察覺到車停處正是海邊,海鷗夜啼驚心,海浪拍岸懾人,難道真的是傳說中的左營「馬場町」?說時遲那時快,我被拉下車,踉蹌幾步,推倒在地,不掙不扎,等斃等溺;有人憤憤嚷,有人默默然。我的肩膀被踢:「喂!喂!有什麼要說的?」我口供未改,大聲喊:「我冤枉!」從容得尷尬,赴義也窩囊。「砰!」我應聲而去。「砰砰砰」,又聽見好幾槍響,好遠好遠,難不成我不是一槍斃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推醒,眼罩卸了,手銬解了,車上人全不見了,一班長,一便衣,在車門旁正瞅著我,班長示意押我回房,便衣向我狡黠地搖搖手:「不可說,不可說,一輩子不可說!」

我在招待所住滿9個月(1949/12/03-1950/09/02),享受了一次「陪客」宴後,我被轉送到海軍軍法處看守所,開始「軍法程序」,這是1950年9月2日的事。

看守所畢竟是正派監獄,絕大多數是未定讞的過客,案情各異,人犯複雜,重要的是,海軍管理海軍,種種措施和日常管理,夠得上說是人道而正常。最自由的莫過於在室內可以唱歌、談話、下棋,等等,是一個可以讀書思考的環境,奇怪的我,居然沒有一天讀書。長達七個半月多(1950/09/02-1951/04/30),我被提審開庭僅僅兩次,一次問訊個資,勞師動眾的戲劇場面,三言兩語就匆匆完畢;另一次就是全體肅立,正經八百地耹聽宣判了。

所謂「走完軍法程序」,原來是如此這般,為何草率至此?不解不等於無解,到了半世紀後的1997年8月10日才有了答案;那天我陪徐學海將軍,應邀參加了在台北市富都酒店的一個飯局,巧極了!鄰座竟是當年審判我的三位軍法官之一的陳書茂將軍,談起了此事,他淡淡地說:「在那個年代,上面怎麼交待就怎麼判,在招待所的自白書就是口供。」當然,他更知道,所有的自白書,全是刑求成績。

看守所牢房裡的趣事多,一裸體散步,二夜中小解,三展現人性美醜,等等等等。南台灣天氣熱,三餐後更熱,男囚犯被默許可以赤膊,甚至一絲不掛,有人參觀時例外。

同房二十幾個大男人,全身清潔溜溜在牢房裡繞圈子散步,正時鐘方向十圈,反時鐘十圈,周而復始,袒裼裸裎,是滑稽畫面,可誰也笑不出來,看那全身氣力,幾乎全發洩在兩條雙臂上,兩手不斷揮甩全身汗水,那奇形怪狀的胯下之物,隨身搖擺、晃動,有的昂然,有的無精打采。像極了舞台上的龍套,潛意識憧憬著奔向自由。

牢房一隅,挖有排便小坑,上覆木蓋,成了新進囚友的二分之一床舖,夜中有人入廁,麻煩而恐怖,躡手躡腳,人頭中、腿縫間,一步一爬,前進小坑旁,輕輕推醒小坑上熟睡的人,抱歉可無奈;回程時較為清醒,腥臭的暖空氣在昏暗的燈光下,更顯燻熱冒蒸,一具具半裸、全裸的男性胴體,有的眥牙咧嘴,有的掀鼻抿唇,輾轉反側者有之,胸腹起落者有之,爭奇鬥妍,隨心所欲,整個看守所,在隆隆鼾聲中,安靜得使靈魂戰憟。「比死人多一口氣」是罵人的口頭語,此時此地此景,滿眼皆是。

不應該自然而自然,應該隱祕而不隱祕的事,莫過於有人公開手淫,而且是三五成群,競相表演,最先弄出污物的是輸家,輸家處理善後,洗刷全房地板。這些表演者,清一色是軍區裡行竊或收買贓物的年輕小伙子,他們被關進看守所,完全寄居性質,即使判刑,也是極短日子,想不到他們竟是如此性急,如此色膽包天,名副其實急色兒。(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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