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本專欄刊文中提及,1914年奧匈帝國太子在巴爾幹半島的塞拉耶佛遇刺,於7月底向塞爾維亞發出最後通牒,接著兩國衝突,後來又捲入多國,引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等到戰爭結束,歐洲一共死亡1600萬人,傷殘超過2000萬人。

許多歷史的教科書告訴我們「這件事只是導火線,第一次世界大戰有其基本原因,包含遠因和近因,假設沒有這個導火線,也會有其他導火線等。」對於第一次世界大戰而言,這樣的說法有沒有它的道理,自有史學家討論。但是如果我們重新來看哈佛大學艾利森教授所引述的伯羅奔尼薩戰爭,「導火線」和「原因」之間的界線可能就沒這麼清楚。

艾教授說修昔底德在他所寫的《伯羅奔尼薩戰爭史》裡面,清楚地點出大戰發生的原因是「雅典的日益壯大,引發了斯巴達的恐懼,乃至戰爭不可避免。」所以艾利森說:現在的狀況跟當時類似,中國日益壯大,而美國是既有的大國;中國的崛起會引發美國的恐懼,乃至戰爭無法避免;除非兩國體認到這個陷阱,想辦法降低戰爭的可能性。

艾利森的出發點可能是為了和平,但他對修昔底德著作的詮釋遭受到很多學者的批評。後者的論點主是是:第一,在當時在聯手抵抗完外族入侵之後,斯巴達和雅典是希臘城邦政治中最強的兩個邦,各有各的盟友。這兩個邦沒有哪一個是既存勢力,甚至在跟波斯作戰時候的主帥就是雅典,而不是斯巴達;第二,雅典重點是手工業、海上貿易,勢力是愛琴海;斯巴達主要在陸地發展,特色是耕戰合一。所以一個是往海上發展、一個往陸地發展,兩者沒有基本的衝突性。

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修昔底德在他書後面幾卷非常清楚地說明,真正的原因是兩國內部都有人希望有開戰,因為戰爭可以讓他們得到想要的東西,不論是榮譽還是財富。修昔底德用的字眼是貪婪、自私和煽動。斯巴達國王本身反戰,他在最後斯巴達決策大會中的每一句話在修昔底德的書裡都寫得很清楚,大意是說依據他過去的作戰經驗,戰爭是影響民生的重大決策,不能輕率;戰爭不僅是軍事,更仰賴資源和補給,所以首需考量經濟力量,而雅典在這方面比斯巴達充裕得多;倒不如不要輕舉妄動,但先默默開始做戰爭的準備,等到時機成熟,且確認對方無談判誠意時再出擊。

可是,他們是合議制,多數人決定要出兵,國王只能順應,即使如此,他還嘗試說服雅典做一些小讓步,將原先對於一個城邦的經濟禁運能夠中止,那就可以維持和平,但是雅典不從,最後沒辦法就開始這場大戰。大戰結果現在已經知道,就是希臘半島陷入悲慘的境地,斯巴達先勝,但後來也被入侵者打敗,雙雙亡國。

兩個城邦其實沒有非打不可的理由,最後兩敗俱傷,為何要打?修昔底德在後幾卷中已經說了,可能就是導火線造成的:西元前435年到前432年春發生的幾個事件,原本與兩大同盟毫無關係的或守中立的城邦,首先將科林斯,爾後將斯巴達、雅典拖了進去,致使斯巴達誤判。

中美兩國有非打不可的理由嗎?斯巴達跟雅典中間隔的是狹長的薩拉米斯海峽,雖然勢力範圍沒有重疊,但是碼是鄰居,中國跟美國中間還隔一個太平洋。另外,以國力而言,不可只看GDP,還要看其他方面,包含平均每人所得、人口是否老化、科技、創新、軍事等。在這種情況下,美國並沒有真正的理由需要恐懼,但她就是硬要挑起鬥爭,好像作為艾氏所說「注定」的印證。

所以在歷史上,必然跟偶然之間關係是非常巧妙的,如果不小心,偶然就會演變成必然,導火線變成原因。台灣是中美可能發生衝突的熱區,也是艾利森書中講出美國抑制大陸崛起的可用工具之一,那麼台灣必須自己思考,是不是要志願當科林斯呢?有一點可以確定的就是,修昔底德裡面講的自私和貪婪,在每個時代的每個社會裡面都有,至於煽動,現在可能比過去嚴重很多倍。希望各方的主其事者,都能有所抑制。

而台灣更要留意,不要讓自己從導火線變成原因。

(作者為大學講座教授、前行政院政務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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