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找打火機,芳已經掏亂好幾個抽屜,那些依附在打火機上賣弄風騷的女人全都躲起來了。焦躁伴隨更年期的熱潮紅,一秒上臉,她需要抽口煙來壓制。最後剩下茶几右手邊的抽屜,使勁拉,開了一點,卡住了,就像她一樣,,不夠開放,不夠圓滑。芳變拳為掌,伸手進去摸,久被忽略的物件們帶著哀怨,不肯透露手打火機的消息。

一支「大衛道夫」在芳的上下唇間顫抖,口水濡軟煙嘴,等不到火的撩撥,菸草發出霉腥氣味。芳退出僵直的手,沿著刺刺的木板邊緣滑出金色薄片,比郵票稍大,四週鋸齒,中間有點凹。芳似乎是想張口問:「怎麼會有一個保險套?」那支「大衛道夫」離開嘴,掉在保險套上,寫出個「中」字。

還沒有網路的時代,台灣電話行銷算是站在潮流尖端的行業,芳會計系畢業,卻不想浪費青春在應收帳款應付帳款、毛利淨利表格上。偶然接觸電話行銷,她從每天打200通電話做起,到連續三年在郵輪獎勵之旅登台接受錦旗彩帶以及業績十強的后冠。

芳效命同一公司二十多年,帶過小組,又帶大組、帶區域,扛起近兩成總營業額,但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電話行銷成本高,也不符合目前消費主力人群的購物習慣。去年高層放出風聲,公司可能會關門。三個月前董事長外甥接CEO,今天上午宣布將向網路行銷轉型,還要整合Facebook、line、Twitter那些社交媒體。不難預見,人事會醞釀一大波變動,昔日的勳章生鏽,芳這樣一步一步爬上來真槍實彈戰鬥過的老兵,即將在鍵盤構築的虛擬世界陣亡。

不想看周圍同事的愁眉苦臉,更不想看新任CEO那個小屁孩額頭爆青春痘的臉,芳提早下班,刻意不搭捷運回家,坐上大街小巷晃蕩的公車。街景很陌生,那些商店、那些餐廳,她從前總是告訴自己等以後退休再去逛再去吃。公車每站都停,上下乘客刷卡幾乎都是「嗶嗶嗶」三聲。彷彿看一齣慢動作播放的電影,芳配上OS說:「我很快就要加入你們了,什麼不多就是時間多」。

一路上捏著手機,終究沒有打給老公,因為太清楚電話接通後他會有怎樣的反應。他們結婚時雙方都在拼事業,約定當「丁克」。不受孩子干擾,感情保鮮期真的比較長嗎?聽從女性雜誌建議,芳嘗試過一些國外旅行、驚喜派對,甚至性感睡衣,想給婚姻生活製造「儀式感」,但信號不是故障,就是接收不良。當彼此都很有默契的不小心錯過結婚二十年紀念日,他們就如同大多數老夫老妻一樣,邁入「三無」--無性、無話、無所謂階段,像是呼應兩岸關係口號--不統、不獨、維持現狀。

芳好累,盯住那個「中」字看,太陽穴陣陣抽搐。她將身體重重交給沙發,手自己長了眼睛,爬進沙發縫隙摳出一個打火機。摩挲著打火機,她在腦中把害她失業的青春痘CEO跟上半身下半身各得其所的老公做比較,哪個更混蛋?點燃那支煙,讓它留在上下唇間繼續顫抖。芳撿起金色保險套塞回茶几右手邊的抽屜,使勁推,關上一些;再用力,直到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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