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得不得開交之時,蔣先生不惜親自出馬,到參政會解釋說,湯是聽他的命令行事,一切責任由他來負。參政員固然無可奈何,湯恩伯則感激涕零,愈要向他個人效忠了。所以此次副總統的選舉,蔣先生在意氣上非把我壓下去不可。

民國三十七年三月二十二日下午三時我們乘飛機到達上海龍華機場,下榻勵志社。親朋故舊來訪的絡繹不絕。翌日招待中外新聞記者,報告我決定競選副總統的經過,以及將來輔翊中樞,促進民主政治的誠摯願望。

輔佐中樞 力挽狂瀾

這次招待會規模很大,與會者不下數百人。這原是我競選團同人在北平時便已擬訂的。他們認為上海是中國新聞業的中心,對國內外宣傳的開山炮都應在上海發動。果然這計畫十分成功,我的競選一開始便聲勢浩大,不同凡響。會後,中外新聞界均有讚揚之辭,足使國人耳目一新,對民主政治在中國實現的遠景增加了信心。

在滬住宿一宵,次晚十一時便乘京滬快車駛南京。翌晨到達下關車站。各界歡迎極為熱烈。國大代表們聽說我到了南京,結隊來我大方巷住宅訪問,日夜不絕,真有戶限為穿之勢。當時東北籍代表對我的歡迎尤為熱烈,因為東北局勢至此已有不可收拾之勢,他們眼見故鄉陷共,無不悲憤萬狀。他們由於政府在東北處置失當而引起的不滿心理,很快就化為對我這個欲挽頹局而力與願違的人的同情心。他們都希望我能當選副總統,拿出氣魄與辦法來輔佐中樞,挽狂瀾於既倒。

其他方面的代表對我也寄予無限期望,對我的當選也均有最樂觀的預測,使我深深感到,此次副總統的選舉如真能恪守憲法,遵循民主方法,我將必然當選無疑。但我也深知蔣先生將因此而感不快。

三月二十五日,我請見蔣先生,當蒙於官邸接見。寒暄既畢,我便向他報告我已決心競選,事先並曾請吳、白兩位報告過,承蒙俯允,現在希望更有所指示。蔣先生說,選舉正、副總統是民主政治的開端,黨內外人士都可以自由競選,他本人將一視同仁,沒有成見。得到蔣先生這項保證,乃興辭而出。

不久我在另外一個場合碰見了孫科。我說:「這次競選副總統,哲生兄為何不參加,大家熱鬧熱鬧?」

孫科搖搖頭說:「我絕無意思,絕無意思……」接著,他便向我解釋他不參加的原因。他

認為根據憲法,副總統是個「吃閒飯」的位子。他既是現任立法院院長,行憲後競選立法院院長是輕而易舉的事。立法院院長既比副總統有實權,又何必去競選副總統呢?

三月二十九日國民大會如期開幕了。蔣先生當選總統當然是不必討論的了。但是幾位副總統候選人便展開了激烈的競選宣傳,真正呈現出民國史上前所未有的民主政治的氣氛。雖然鹿死誰手尚未可必,但是一般預測都認為我當選的可能性最大。在此緊要的關頭,蔣先生開始憂慮了。

又觸蔣先生大忌

其實按照憲法,副總統真如孫科所說,是「吃閒飯」的。我如當選於蔣先生究竟有何不便?蔣先生可能也說不出。但他就是這樣褊狹的人,斷不能看一位他不喜歡的人擔任副總統。他尤其討厭對黨國立有功勳,或作風開明在全國負有清望的人。記得以前當台兒莊捷報傳出之時,舉國若狂,爆竹震天。蔣先生在武昌官邸聽到街上人民歡鬧,便問何事。左右告訴他說,人民在慶祝台兒莊大捷。蔣先生聞報,面露不愉之色,說:「有什麼可慶祝的?叫他們走遠點,不要在這裡胡鬧。」蔣先生並不是不喜歡聽捷報,他所不喜歡的只是這個勝仗是我打的罷了。戰後我在北平,因為作風比較開明,頗為全國清議所重,又觸蔣先生的大忌。他所喜歡的常是「國人皆曰可殺」的人。其人聲名愈狼藉,愈得蔣先生的歡心,因為他愈不敢脫離蔣先生的左右,而蔣先生也愈可向其市私恩。例如抗戰期間在河南徵調民工,徵發糧秣,視民命如草芥,搞得聲名狼藉的湯恩伯,便是蔣先生的心腹愛將。後來湯在河南吃敗仗,在重慶的豫籍參政員恨不得殺之而後快。鬧得不得開交之時,蔣先生不惜親自出馬,到參政會解釋說,湯是聽他的命令行事,一切責任由他來負。參政員固然無可奈何,湯恩伯則感激涕零,愈要向他個人效忠了。所以此次副總統的選舉,蔣先生在意氣上非把我壓下去不可。

在一批策士密議之下,他們便想以由黨提名的方式,把我的名字自候選人中剔出。因而召開第六屆中央執監委臨時聯席會議。表面上是為將來行憲交換意見,事實上是想使我接受「由黨提名」這一主張。一日,正在開會休息的時候,洪蘭友忽然走到我跟前細聲地說,請我到某休息室去,有事相商。我乃起立前往,內心猜測必有枝節發生。到了休息室門口,推門一望,見于右任、居正、吳稚暉、程潛、吳忠信、張群、陳果夫、孫科、丁維汾各人已在裡面。

他們見我進來便一齊起立,請我坐下。這談話會的重心似乎就在我身上,此時已見端倪了。大家坐下後都默不作聲,氣氛非常沉重。有頃,張群站起來,說是奉總裁之囑,特請諸位先生來此談話的。他推吳稚暉說明其中原委,吳先生亦未謙辭,略謂,本黨一向是以黨治國,目前雖準備實行憲政,不過國民黨本身需要意志統一,才能團結。這是本黨內部的事,與實行憲政還政於民是兩回事,不可混為一談,故蔣先生認為本黨同志參加正副總統的競選應尊重本黨意旨,由黨提名。這辦法確極公允,應該照辦的。他又根據這原則,手舞足蹈,口沫橫飛地說了一套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記得民國十九年蔣、馮、閻中原大戰時,吳稚暉原和馮玉祥頗有交情的,至此為維護蔣先生的獨裁政權,不惜破口大罵馮氏為軍閥。馮覆吳一電曰:「革命六十年的老少年吳稚暉先生,不言黨了,又不言革命了,亦不言真理是非了。蒼髯老賊,皓首匹夫,變節為一人之走狗,立志不問民眾之痛苦,如此行為,死後何面目見先總理於地下乎?」頗能道出此老的作風。(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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