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前門有人呼叫,一個婦人隔著一排柳絲說:「剛去後園摘桃子,送一些給你們的客人吧!」說完她就走過橋來,送來半麻袋鮮桃。桃子剛由青轉紅,有的青色多,有的紅色多,有的青紅各半,狀似嬰兒拳頭大小,桃身茸茸細毛,野氣未脫,小巧可愛。老婦人分了兩小袋,送給我們帶回去。

也許是這般家常的分享,觸動了老婦人的心腸,她輕聲地說:「妳媽去台灣前一天,曾經來過這裡,拜見家中的長輩。」

我一怔,訥訥的問:「妳見過我媽媽?」

她點點頭,微微一笑:「妳媽劉家出了兩個美人,一個是妳媽,一個是妳姨!」

爸媽訂婚後,爸在三十六年先去台灣,一年後媽才去。媽媽帶了兩個樟木箱的嫁妝到異地尋夫。爸爸曾感嘆的說,當年單身在台灣,同事看他孤身一人,想要介紹台灣小姐給他,他堅守婚約婉拒了。

舊式女子一生的光榮,不過如此──婚姻受到雙方親人的祝福。感謝老婦人讓我知道這事,媽媽曾是幸福的年輕新娘。兩年後我在台灣桃園出生,爸爸說,家鄉人曾寄去尿布和蘆花枕頭。那小包裹的出發地,應該就是這個宅第吧;寄物之人不問也知,已成古人!

雨停了!我們道謝著離去。

步出門外,我望向清朗的晴空,向神獻上感激,真是「天助我也」!但有一事,我不解,問舅舅:「為什麼沒有一個男丁出來接待我們呢?」

舅舅笑得莫測高深:「你們沒有聽見妳表姑說麼?他們現在『人丁不旺,生活艱苦』。他們以為你們從台灣來,是要平分家產!你爸曾過繼給大伯,按理他占有兩房產業。」

吃水果拜樹頭

舅舅帶我們走進一條中藥材專賣街,路面比街略小,比巷略寬。空氣中洋溢著一股草藥香,店與店之間,兩戶建築的空隙間,塞滿了枯枝乾葉樹頭,那些藥草靜待磨製吧!舅舅看明門牌,帶我們走進一家鋪子。

中年的店主聽舅舅一番說明,驚奇的看著我們說:「妳們找的人是我爸爸沒錯,可是,」他抓抓頭,「我爸爸已經死了很多年,我媽也走了。以前我聽他們說過,曾經作過一個媒,後來那對新人去了台灣。」

我走上前去,把禮盒放在櫃台上,說:「我們從台灣來找你們,特地來謝媒,感謝你們。」

店主為難的說:「他們都不在了……是妳爸媽叫你們來的嗎?」

我搖頭:「他們也都不在世了。我代表他們來謝,請你代表他們來收!一點心意,只是為了互通消息,希望你們放心,知道我們過得好!」

他莊重的點頭,同意收下禮物。

我邊向外走,邊回頭看他,這張臉,今生也許只會見這一次。他朝我感謝的拱手,鞠躬。唔,讓人可以「償還宿願」,真是一種慈悲!雙方的下一代,在店門口珍重道別,揮手好久。

走了好遠,我還沉靜在溫馨之中,大妹用手肘推了我一下,低聲問:「四個當事人都不在世了,妳來送禮,有意義嗎?」

「當然有!」我揚聲說:「我敢打包票,今晚整條街都在說台灣,家家會提到爸爸、媽媽的名字。他們都該羨慕爸媽的女兒,有飲水思源的教養,懂得吃水果拜樹頭。」

霞浦的日常

舅舅欣然點頭,陷入回憶:「妳爸爸會唱京劇,喊幾嗓子開場,聲音響亮有力!他一手毛筆字絕好,人家要求他寫壽堂,他說筆不夠粗大,去找一支新掃把,醮了墨水,寫個比臉盆大的壽字,墊在紅紙下面,用剪刀順著剪下來,掛在禮堂中央,那個大紅草書漂亮極了!妳爸性情豪爽,喝酒凡來敬的都不辭,先乾上三杯。喝醉了酒品好,不罵人不吵鬧不哭反笑,哈哈哈哈,笑個不停。他愛喝茶,和外公是文友,常一起喝茶,一邊吟詩。他愛換西裝,每天穿一套,大家叫他『十八裝』。他最不喜歡打麻將,怕被人強拉打三缺一,每打必輸!」

我和妹妹放聲大笑,彷彿看見一個活靈活現的青年人,樣貌比現在的我們還年輕。爸爸呀,你的青春在這小鎮上十分精采呢,算得上多采多姿!

第四天一早,表妹們把我們的行李搬到前廳。幾日裡無語的舅媽,看我們辦完事,如釋重負。她微笑的說:「時間還早,帶妳們去逛一下市場。走吧!」我們拍手叫好,就是想沾上家鄉的生活氣息!走進市場,和台灣的市場相似,攤位都集中在水泥蓋的大建築物裡。霞浦是漁港,賣海味的攤位占去大半。

舅媽指著一堆漁貨說:「妳媽媽喜歡吃魚腥味重的東西,比方帶魚頭。」我用力的點頭附和,心上淒楚。那麼朝思暮想的口味,在家鄉處處唾手可得。「貨離鄉貴」,果真如此!

在菜市場門口,看見一農婦肩挑兩擔沉甸甸的紅皮鮮果,果皮上有兩吋長的毛狀細絲,長相好不奇特,果子像荔枝是一束成掛的,果粒大如乒乓球。

「這是楊梅!」舅媽說:「現在的品種不好吃,再等十天,那時上市的才是最好吃的!」

上次冬天來,季節不對;這次來季節對了,仍差十天,真是無緣!這種媽媽口裡「神級」的果品,價位如何?

農婦答:「這邊擔小粒的,九元一斤;那邊擔大粒的,十元一斤。」不過台幣五、六十元嘛!在媽媽想念時一粒不可得,令人扼腕!

正說著話,一聲驚天「碰!」傳來。原來有人在附近空地上爆米花,接過試吃的小碟,入口的不是米粒,而是花生。經高壓爆過的花生,體積膨鬆,每粒都變胖了,口感鬆脆,非炒非炸,不經油鹽,完全原味,非常健康!這個爆花生團隊,清一色是四個年輕男子,上身穿無袖黑T恤,腰繫著圍裙,操著山東口音。

舅媽喊道:「喂,小伙子,我要兩斤,分兩袋裝好。我的兩個外甥女,要帶回台灣去!」

妹妹接腔:「我們在台灣沒有看過這種爆法,這是你們發明的嗎?」

四人全停下工作,抬頭看我們。領隊的說話了:「妳們從台灣來?我們去過台灣,那裡太多好吃的東西了,我們還要再去。」另三人頻頻點頭贊同。

我們交換笑容,善意在流通。接過兩袋熱騰騰的花生,時光倒流,我們好像回到六歲的童年,在遊樂場歡樂的撒野,從大人手中接過零食,開心交到了新朋友。

根系強壯 生長發旺

回到台灣,走進家門,幾天不見的丈夫,面色憔悴,消瘦不少。我自責,他每隔一天要進醫院洗腎,我實在不該離家……。哎!丈夫看見我,眼中發出神采,摸摸我的頭,笑問:「看過母系的親人,又看過父系的親人,這輩子的心願完成了吧?」

我上前抱緊他,真誠的感謝他。他了解我,多年糾結的「根系情結」,在這四天的返鄉行程,得到療愈,彷彿完成父母的遺願!一個人生在世間,不只擁有配偶的愛,生存的力量還需要整個家族來支撐。接上了根源,今後我更能坦坦然的在異地開枝散葉,更加發旺。哦,但求不辱先人名節,且願親族亦能以我為榮!(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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