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臺灣社會記得臺靜農這三個字,記得他在教育、文化、社會關懷上,是值得我們尊敬的人。」這是蔣勳先生在台東池上為臺先生辦理書法展的心願,這位一生孤寂的學人,為後代留下不少墨寶。1990年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吳宏一老師聘請臺先生為設所諮詢委員,我這個後生晚輩,極想與臺先生認識,卻無此機緣,因當時先生已住進醫院療養。吳老師也到醫院與臺先生面告文哲所創所的情況,當時《名家翰墨》第11輯正準備為臺先生出刊祝壽輯,但不久臺先生便謝世,變成紀念集與啟功先生合刊專號。我與王叔岷老師談話間常談起臺先生的書法,也述及他的為人及風格,王老師保存臺先生送的墨梅是金冬心的筆法,最令人駐足觀賞。

臺先生告別式當日,我與王老師及文哲所同仁前往會場悼念致意。這是三十年前的往事,會場靜穆的情況,仍記憶猶新。對於這位學人的書藝,卻仍耿耿於懷的追尋,我追尋臺先生倪元璐體書法不可得,有次在舊書攤看到臺先生臨的敦煌太守裴岑紀功碑的字,左思右想審視甚久仍是放棄,因感覺又是讆品。直到後來在光華商場獲得一冊眾人為一位將軍的太夫人祝壽的冊頁,說來真的令人躍躍欲喜,握住這冊頁,直覺是珍寶,果真臺先生書寫篆書,通紅四個大字「福壽無疆」,這是1950年臺先生極為難得的篆書,引來旁邊的愛書人也圍觀爭奪,時我與老闆已談定價格,早已入彀,除外臺先生也為鄭騫先生代筆寫隸書體四個字「寶婺騰輝」,並不是後來「石門頌」體,這兩幅小品便是臺先生早期的書法文獻,彌足珍貴。

臺先生的字以倪元璐體最為人傾倒,該書體是右高左斜的體態,字字遒勁,無一筆纖弱,筆筆飽滿,寫來行雲流水般的清態,這是臺先生晚年的書法體勢,已經轉化顏體、石門頌體及爨寶子等書體的精華,在倪元璐體上,展現了他一生書法的功力。張大千將倪元璐書法真蹟送與臺先生,是他們生命交融,彼此惺惺相惜之證。

臺先生於民國三十五年十月隻身來臺,不久發生二二八事件,人人噤若寒蟬,時國事蜩螗,兩岸知識份子徨徨然,有的學人來台見其環境不安,有悄悄離開如李霽野;有的毅然便留下,如臺先生。當時喬大壯任臺大中文系主任,於民國三十六年五月返大陸,自沉於蕭蕭暮雨的蘇州橋下,哀淒悲慟的景象。許壽裳過世臺先生陪同喬大壯前往許先生家弔唁,這一年年初許壽裳遭人殺害,之後喬先生便接了中文系主任,由於海峽兩岸國共爭鬥不休,喬先生應教育部之命離開臺灣之後,臺先生便接下系主任的重任。由於他身份敏感,與魯迅友誼深不可分,故他「教書讀書之餘,每感鬱結,意不能靜,惟弄豪墨,以自排遣,但不願人知。」這是臺先生在環境的逼迫之下,藉書法的揮灑,抒發內心鬱結,步上倪鴻寶書式的高峰。

書法的練習,除了各式書體的熟練外,更進一步體會書法內斂的精神,由書法運筆到精神的心靈融合,是書心不是書寫,除了外形的美外更能與內心的修煉結合,這是書道的精神所在。何紹基,弘一的書法就是如此的生命。而臺先生的書法,更是這份生命修練,藉這書法的書寫,將內心的苦悶鬱卒,轉換在書法線條上,除了精神的紓解之外,更是內心生命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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