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淡白青揚,卻也有荒與慌。半個我在惘然裡,半個我竟然亮朗。

親愛大光:

已經當面跟你道過歉說過對不起了,你也說不在意不生氣,我便不再提,免得我自己都覺得很假很憋。你相信了,確定自己發現且領教了我的情緒變化,其實,就是這麼回事,我心緒零亂我擠不出笑臉,想裝出若無其事,卻沒有這個能力,我知我少有一般人的嚕嗦瑣碎,但我又何需在你面前故作豁達?紙上說些華麗亮好也沒有什麼意思,心情讓精神也不佳,你懂我吧?

我好幾日都低落著,暫時就不給你寫信,我沒有縮坐牆角,我沒有眼眸深遂的茫然,我也沒有懶臥床上,我個性裡某時會呆滯,無法可想時我也不知道我在我家的哪裡,我的心又在哪裡?除了寫稿固定坐電腦桌,我家住一個人算是挺大的,畢竟這原是五個人居住的家啊。有時我背靠沙發用鉤針鉤織帽子,夏日的線帽擋冷氣,冬天的毛帽抵寒,也有時用棒針織圍脖,一個大圈,把自己套起來,把自己躲好。

開始織圈圍脖是因為初老的那時自己已皮鬆頸皺,無論如何遮一遮嘛,又發現物非人非事事非,便常悲從中來,眼睛如屋漏的牆壁有雨水暗暗地淌瀉,流出燙臉腮的淚,心究竟有多悲傷?心悲傷,臉上露出笑容時也遮掩不住苦,是,一個針織大圈纏兩層,把自己厚厚套攏,把自己躲好。(現在有了口罩,大家都躲在口罩裡了,不論悲傷不悲傷。)

你跟我說過,心中空茫時去做一做平日不做之事。無法做,或是不敢做,或是沒人陪伴,或是躲不開人眾,任何原因都可以想辦法撇除,就去做,就去做。嗯嗯,有次天晚了,尚未飯,我買了一個拳大的大福,滾了雪身的糯麻吉裡環抱大草莓那種,還買了兩塊三角形的黑森林蛋糕以及一個泡芙,是,一次買的,然後邊走路邊吃這些醫學的禁吃食物,等走到家掏鑰匙開門時,全部,都吃光了,全部,嗯。沒有任不任性,形象不形象,我只是不開心,走著吃了,然後開心了,如此。

當然還做過其他,譬如,把日子過晃盪了,打扮得很有樣子出門去看畫展,到美術館門口才驚悟是休館的星期一,那,那,信步走走,幾分鐘就上了捷運,去哪裡?咦,藍線,到板橋立時在月台跳上南下的慢車,一站一站地磨去時間,看到列車長趕緊補了票,去哪裡?新竹。

台灣的鄉村景色很讓我喜歡,我每次乘火車都擔著心,很怕眼下的鄉下一直不斷地進步,一直學城市,最後變成小型的水泥森林,最可怕的是沒有自己的風格,成為比大城市醜更多的奇怪地域。幸好台灣的氣候合宜,總讓山維持著綠或泛了大片秋香黃色,田也多,樹也多,(不要再砍了吧。)坐火車一路看著許多綠,腦子裝不下別的了,到新竹,逛城隍廟去。

若是問我沒做過而很想做的,我最快想到的,是,去河裡、湖裡、飼魚的埤塘裡,游泳。

願望小又好笑,親愛的大光也笑了是不是,我不是耍什麼浪漫,也並非想嚇唬你。我只是想感覺感覺,月光下,不是泳池,哎哎,當然不能在白日,人家看到會以為是老婦久病厭世投水,甚而以為根本一具浮屍,吥吥。

我小時曾有三次溺水經驗,眾水入鼻嗆辣痛,在水中噎咳,視線中只有紛雜浮動的人身和愈來愈冷愈來愈灰黃的水,三次都是大人的大手硬生生把我的胳臂狂抓扯拉出水,每次「生還」都大咳大嗆,然後四周一片歡呼,還有許多人用力鼓掌,那歡呼和掌聲,一直是我人生路上記憶清晰的大溫暖。每次想到都要使力地感動一番。三十多歲時和小時候的友伴重逢,相望的第一眼就知道少年時旳情意還在,悄悄地甜蜜地又見了幾次,明白路再往下走,兩家的鍋都會砸了,決定不再相見,最後,各自說了臨別贈言,我說了什麼呢?不是重點,他說旳我可忠誠地接納也做到了。這個呆又可愛的男子說:「去學游泳,台灣四面環海,颱風又多,答應我,一定學會游泳。」

親愛大光,你是不是也會喜歡他?

哎哎,我的心情亮朗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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