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革命,讓尼采感喟上帝死了,是我們親手殺了他;無神論風行大陸,民俗信仰的眾多神明也不再正大光明地享用人間香火。中西方諸神都走入了信仰的黃昏。後現代社會走向多元開放、漫無邊際,一如萬花筒般的絢麗,絢麗得讓我們以為這是《聖經》中所言的末世。但是我們在這喧囂之下,感到了一種靜謐,一種超越了感知的靜謐。這種靜謐宣告了諸神並沒有缺席。這個時代如齊克果所說,是一個如女傭的圍裙花邊一樣脆弱的時代,同時也是一個孕育和保留的時代。諸神在這個「突轉」中,承擔著「沉默」的職責。唯有心懷虔敬的沉默,才會看到諸神的影跡。

太子出巡全民狂歡

在高雄客居,周末早上偶爾就會被喧囂的鐘鼓鞭炮聲吵醒,原來是三鳳宮「中壇元帥」太子爺出巡。此位太子就是腳踏風火輪、左手拿乾坤圈的哪吒,是《封神演義》與《西遊記》中大出風頭的混世魔王。其在台灣的神格是作為「王爺廟」中王爺的貼身侍衛長接受朝拜的。

太子出巡時會有全台各地的信眾坐著遊覽車過來參加活動,各個與太子爺有因緣的宮廟也會派出代表參加巡遊。主神會坐著神轎,還會出現讓我目瞪口呆的乩童表演。乩童有男有女,多數是中老年人士,他們在鞭炮中穿梭毫不驚慌,身背鯊魚劍,仿若真神降臨,對人世一切的兵器炮火毫不懼怕。神的代言人,果然不同於我等肉體凡胎。

宮廟附近,也會有許多小攤販出來販售食物和商品,如斯大的客流量,估計會賺得盆滿缽滿。小孩子和老年人也會出來看熱鬧。台灣的廟會仿佛是全民的狂歡。

孔老夫子尚有尊嚴

因攻讀博士學位甚為艱辛,故我也會留意,台灣的學子每每有大考都會去求哪座真神保佑。至聖先師孔夫子肯定是首選。這位孔夫子在唐山過台灣經過「黑水溝」的洗禮,成為了台灣的教育神。

雖說孔夫子在西漢時期就已經受封「素王」、「通天教主」,以「文聖」列入國家祀典,並有「文廟」供奉,可謂「萬世師表」,風光無限,但是在大陸文革時期,多災多難的孔夫子遭遇了比「窮於陳蔡,七日不火食」更悲慘的遭遇──「打倒孔家店,鬥死臭老九」。雖說大陸最近也驚覺如此對待這位儒家長者過於刻薄,重新尋求建立國學的新途徑,然而孔子的名聲似乎永遠與迂腐頑固、封建勢力的代言人甩不脫關係了。走下神壇容易,再重新封神,對於民眾而言最需要的就是神跡了。

好在,孔老夫子在台灣尚有尊嚴,孔廟眾多,台南的孔廟最為古老悠久,高雄佛光山竟然也有文殿祭祀這位至聖先師。

作為孔子「文聖」的搭配,關羽這位三國名將也被尊稱為「文衡聖帝」、「山西夫子」,是五文昌之一。關聖帝君的塑像有兩種,其中頭戴包巾,右手捧《春秋》的造型即是讀書人經常祭拜的文昌神格。關羽神格複雜化,不但是文星神,還是武財神。要考試的學生拜關聖帝君,即可以求考試運通,也可以求學成之後財運亨通。據說,關聖帝君是現在天上的玉皇大帝,這簡直可以說天子門生了!

孔子和關羽都是歷史中真實存在過的人物,「哲人」死後被封為神。那麼歷史上,還有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被當作文神祭祀,是誰呢?那就是韓愈。韓愈文神信仰主要聚集在台灣南部「六堆」客家族群聚居地。客家人多來自廣東潮汕,韓愈曾經做過「潮州刺史」。韓愈出身貧困,文筆非凡,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其政事清明,驅除當時為非作歹的盜賊匪首,射殺鱷魚,鼓勵村民發展生產。這樣英明神武的地方官自然被人民愛戴,死後成神,永遠庇佑一方土地的安寧,可以說韓愈的遭際是所有讀書人功成名就的最佳歸宿了!

魁星爺人醜多讀書

台灣除了祖先神的崇拜,還有星宿崇拜的遺跡。掌管學務的神界考官即為「文昌帝君」。文昌帝君真身有一種說法是北斗七星「文昌宮」中的六顆星:「上將」、「次將」、「貴相」、「司中」、「司命」、「司祿」。由名稱可見,這六顆星文官武將皆備,還掌管人間生死和財祿。

還有一種說法,文昌帝君為黃帝的兒子揮,專門投胎轉世幫助讀書人;此外,也有人說文昌帝君為四川梓潼縣教書之唐代文人張亞,也曾經被供奉為「梓潼帝君」。不過據學者考證此張亞是武將出身,只是皇帝賜封中有「文昌」二字。

配祀文昌帝君的「魁星爺」相貌有些對不起讀者,其青面獠牙,左足跳起托住北斗七星,右腳踩在鼇魚之上,象徵獨占鰲頭。這個姿勢也被道教命名為「魁星踢斗」。

魁星爺的來歷有兩種說法,一種認為其命名自北斗七星的前四顆星,即「斗魁」;一種認為其為天上的「奎宿」(顧炎武《日知錄》)。民間傳說,「魁星爺」文采斐然,只是身有殘疾,相貌醜陋,故難以金榜題名。其跳水自殺,被鼇魚所救,後被玉皇大帝封為「文魁」。不能不說,這體現了一種悲哀的現實,人醜多讀書,以內在素養戰勝外貌缺陷,唯有此,才能獲得自信。畢竟潘安不常有,左思比比皆是。

文星神不要太忙咯

台灣人祭拜文星神,多會攜帶蔥以象徵聰明、芹菜以象徵勤快、菜頭以求好彩頭、光明燈以象徵前途光明,還會把准考證一併擺於神案,祈求神靈多加關照。可以說,除了財神,文星神的香火也是代代不絕的!誰人不考試進取?誰家小孩不讀書?但願文星神不要太忙咯!

進入後工業社會後,管理和生產的高度機械化,社會變成了更為龐大、嚴密和無情的機器體系,人成了這個龐大機器的一個部件。人從理性的主體位置淪落為工具理性和機器的奴隸。人們的生活、消費、思想觀念完全商業化了,人失去了主體性、選擇性,成為「單面人」(馬爾庫塞語)。西方人在尼采喊出「上帝死了」之後,又不得不感歎「人也死了」!

無論俗世裡有多少歡樂,只要淺淺地回望一眼天空,無法彌補的遺憾總是籠罩心頭。於是人類試圖尋找神性的影像,獲得稀缺的神性氧氣。信仰的領域,沒有理性、沒有算計,只有虛室生白、靈魂戰慄。或許,這一霎那的真誠,足以讓步入黃昏的諸神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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