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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孫姐沒有再回會場,也沒有再提起投開標的任何事情,那通英語電話說了什麼?

她依舊上班,只是變得很殘暴。打針時,她完全不care病人會痛。插管也常把病人插得滿口鮮血。

她似乎想把世界弄痛,想殘忍地報復這個世界。

過了幾天,醫院後方的暗巷發生暴力事件,當晚上班的員工都被叫去問話,孫姐也在其中,之後她就消失了。

找遍全院,逐一清查每間廁所仍一無所獲。監視器拍到她離開三樓廁所時手上多了個塑膠袋。

我有不祥的預感,忽然想起罵過她的話,她一定反鎖在空病房或宿舍裡。

破門而入時,孫姐癱瘓在床,床頭櫃上橫躺著十幾支牛奶針、芬坦尼和氯化鉀(會造成不整脈,心臟停止)的空瓶,莫非這些劇毒之液正在她的血管內奔竄?這劑量別說是讓人無知無覺,根本連千刀萬剮也不會痛,甚至足以致死!

她果真沒有呼吸了。

我狠狠捏她人中,掐乳頭,直到鮮血汨汨滑落,她完全無動於衷,肉身形同已死。

「插管,快去拿插管工具!」我大吼,立即CPR。

孫姐的臉突然糾結攣縮,滿面痛苦,像平滑的紙瞬間被抓皺。她舉起雙手,擋著頭,彷彿怕被亂棒打死,哀嚎著:「痛…痛…痛…」!

為何喊痛?孫姐的肉體早已被完全麻醉,無知無覺,根本不可能會痛,難道…難道她的靈魂…會痛?

下一秒,她放下雙手,緩緩當胸合十,忽又高舉過頭,頻頻頷首,竟似頂禮膜拜,癡纏糾葛的五官,舒緩如蓮瓣開綻,口裡仍含糊呻吟著「痛…痛…痛…」。

不!仔細一聽,竟又似「空…空…空…」。

她原本呈現Vf(心室顫動)的心電圖,高低起伏,如波濤洶湧,轉眼…竟心如止水,歸於平靜。與世界對戰的拳頭緩緩鬆開,掌心握有一紙,紙上寫著:「孫悟空終究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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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澤豐饒」先生的指甲、鬍髭、鬢髮…,燀默滋長,不捨晝夜。說不定真能活得「山高水長」?

前次諮詢,我以「生命徵象不穩,麻醉風險過高」為由婉拒,如今,他的父母再次求見。

這對善男女以修行人妝扮,男尊者寶相莊嚴,女尊者慈眉善目,宛如如來再世。

病患母親雙手合十,輕啟朱脣,聲如黃鶯出谷:「阿彌陀佛,如來保佑,我想向主任報告一個故事,我家盆栽裡有株不知名的植物,我日日殷勤灌溉,春天枝葉繁茂,但一到冬寒,它就枯萎。我仍舊日日澆灌,不敢或忘。隔年春來,它又欣欣向榮,但遇冬又復槁木死灰。如此三年,年年如此。有高人指示:此物自有天地照顧,不勞凡人廢心,愚行可免,不必白費力氣。」

她凝眸望我:「您說我該不該放下?」

我聽得出她的弦外之音。

「阿彌陀佛,如來保佑。不管小犬是腦死或植物人,能否懇求主任知其不可而為之,怎知他不會有春天?感恩,感恩。」

我很頭痛,骨科醫生要我堅持立場,務必回絕。

「阿彌陀佛,如來保佑,或許一切都是緣分,小犬出事的地點就在貴院後巷,我們平日極少出入此區,苦思不透豐澤為何來此?但監視器照見三名蒙面人,以球棒攻擊,其中之一瘦小如猴,快如鬼魅,在豐澤倒地後仍不斷攻擊其頭顱,如有弒父之仇。豐澤舉起雙手,擋住頭部,怕被亂棒打死,哀嚎著:『痛…痛…痛…』!但那隻潑猴…」

她雙手扶桌,不停顫抖,茶水先是漣漪陣陣,繼之波濤洶湧,潑濺而出。

「如果不是豐澤的腦傷太重,不適合轉院,我們也不敢麻煩您。感恩,感恩。」

她起身再拜,病患父親也當胸合十,頷首致意,遞給我一張名片,滿臉熱絡:「阿彌陀佛,如來保佑,其實我們是同業,主任如果有什麼需要,請不用客氣,我們一定鼎力協助。」

他伸手與我輕輕一握,我的心被冰了一下。

名片上印著:「安美醫院董事長,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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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院長說:孫姐所以拚命賺錢,是因為有個兒子在美國,幾近腦死,燒了數千萬續命,依舊每下愈況。前陣子本來要做幹細胞治療,最後一搏,但錢還沒到位就死了。

院長還說:她兒子死時,也是…年方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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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岳豐澤的雙親堅持要開刀,我還能拒絕嗎?

如果孫姐醒得過來,要求在岳豐澤開刀時由她主麻,我該答應嗎?

後記

幾年後,我有次到安美醫院支援,在開刀房的儲藏室裡找到那部顯微鏡。機身蒙滿灰塵,貼紙邊角脫膠翹起。這是ARveo嗎?顯微鏡中的藍寶堅尼怎麼會連商標都貼不牢?趁四下無人,我輕輕一撕,發現貼紙底下才是真正的型號:PROvido。

護理長悄悄告訴我:這機器從買來就沒有人使用過。

~Inspired by true events.~(全文完)

#會痛 #雙手 #如來 #主任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