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三兄弟與父母合影。(白先勇提供)
白先勇三兄弟與父母合影。(白先勇提供)
白崇禧與愛女先明。(白先勇提供)
白崇禧與愛女先明。(白先勇提供)

本文作者戴安娜(Diana Lary)教授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歷史系榮退教授,她是西方學界研究廣西、桂系的前驅,著有《中國政壇上的桂系》(Region and nation: the Kwangsi clique in Chinese politics, 1925-1937)、《流離歲月:戰火中的中國人民》(The Chinese people at war: human suffering and social transformation, 1937-1945)等多部著作。

全書概觀

通讀全書以後,我發現蔣介石與白崇禧的關係,像極了莎士比亞筆下的悲劇。蔣介石是一個有嚴重性格瑕疵的人,他與表現出色的白崇禧在漫長的競合過程中,幾乎是再三試圖將白整垮。蔣、白兩人在許多時候也能攜手合作,但是每到危難關鍵時刻,蔣氏的敵意便將此合作關係破壞無遺,這種敵意後來甚至演變到偏執、妄恐(obsession/paranoia)的程度。蔣之不能容白,即是俗話所說「一山不容二虎」,可以看作是「霸王」心態的一個顯例。這種「霸王」心態造就了許多暴君,他們對於身邊真有才幹者往往不能容忍。毛澤東是另外一個例證,蔣與毛相比倒還好些,因為毛殺害了不少被他視為政敵的人。

蔣、白之間悲歡離合的關係,讓我回想起早年師從劉殿爵先生學習中國歷史時上的第一課,即楚漢之爭:高貴有教養的項羽對上粗鄙不文的劉邦。劉殿爵先生是一位傑出的學者,專治傳統經典,他在抗戰期間曾在廣西軍中服役,張發奎將軍是他的頂頭上司。劉先生十分敬仰白崇禧,這一點和我的博士指導教授陳志讓(Jerome Chen)先生一樣,陳老師在抗戰時在昆明讀書,他同樣也相當佩服白將軍。

蔣對白的敵意甚深,極難化解,甚至在白氏辭世後仍未消除。他在前往祭悼白那天所寫日記,讀了令人反感。這樣的憎惡恨意,對於中國、對於國民黨來說,都是一大悲劇。國共內戰時,國軍原來本可輕易獲勝,但是蔣在一九四六年和一九四八年的兩次重大關鍵時刻,都不採用、乃至於推翻了精於戰略的白崇禧所提出的建議。一九四六年時,國軍在四平街會戰獲勝,卻沒有渡過松花江繼續掃蕩共軍,此一失策經常被歸咎於馬歇爾(George Marshall)的梗阻;在一九五○年代初期國民黨方面的著作,更是極力支持這個論點。杜聿明在軍事指揮上的失當也經常被拿出來檢討,但這似乎未盡公允,因為杜實際上無法全權指揮部隊。相較於前二種解釋,蔣介石是制定決策者,他因拒絕採用白崇禧提出的戰略建議而致使失敗,才是更具說服力的說法。一九四八年,內戰態勢已經逆轉,蔣介石仍拒不放棄他那已證明失敗的戰略,而且峻拒白崇禧提出的新戰略。

對中國而言,蔣的執拗結果十分可怕:數百萬人死去,那些曾在抗戰時對日本英勇作戰的人們遭到迫害,家人離散分隔,文化遭到摧毀破壞。七十餘年過去了,至今我們仍然受到影響。

蔣的憎恨

蔣對白的憎惡,大多出自於他的嫉妒和怨恨。他的嫉妒其來有自。白崇禧是一位天才戰略家。當年他年僅三十五歲,便揮戈北上,克復北京。故都北京的克復是最確切的徵兆,表明舊時代的秩序已然冰消瓦解;在此之前為北伐軍攻克的上海與南京,其政治象徵意義反倒沒有那麼強烈。由於白崇禧領兵克復北京,受到新媒體的大肆報導,他已然成為當時備受歡迎的英雄人物。

白崇禧可說是民國時期軍事將領中的佼佼者。他的軍事指揮能力,他的堂堂儀表和出色的風采,在在引起蔣氏的妒忌。蔣氏本人統兵作戰,少有勝績;而白則屢戰屢勝,有「小諸葛」之稱。蔣、白兩人那張攝於一九四六年二月十七日的照片,蔣自己坐著而白立於其身後,藉此來顯示其凌駕於白的權威。但是實際上這張照片卻傳達出意義完全相反的訊息:蔣看起來很尷尬,他的雙腿分開,墊高鞋底的皮鞋頗為顯眼。白崇禧則完全是一副紀律嚴明的將領形象。

妒忌的源頭必定出自個人因素。民國時期是人際關係劇烈變動的時代。青年人對抗父母安排的媒妁婚姻,尋求因愛情而組合的婚姻與家庭。蔣介石一生有三段婚姻,第一段是奉母命成婚,第二段和陳潔如結合,已有些現代味道,到了第三段與宋美齡結婚,就相當現代、時尚了。可是他的三段婚姻,無一是因愛而結合。三段婚姻,蔣氏只生有一個兒子(蔣經國),早年與兒子的關係還處得很艱難。白崇禧的婚姻卻很幸福,他的結髮妻子馬佩璋活力充沛,而且十分能幹,兩人婚後感情篤厚。他們生下十個子女,三女七子;夫妻間的感情歷經民國史上多少風雨興衰而不曾稍減。白崇禧與馬佩璋對彼此的付出和奉獻,是現代人所渴求盼望的婚姻典範。

敵視廣西

對廣西人的仇恨,並非蔣介石所獨有,而是在現代中國歷史上經常出現,相近於種族/民族仇恨的地域敵視的一種體現。廣西在太平天國運動的前後,被送上遭敵視的風口浪尖。而蔣介石不但承繼了這種敵視,還將他對「桂逆」的滿腔怨毒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他對待桂系來台人員的各種小動作與惡劣待遇,表明他對廣西全省的仇恨。中共還要更加深一層,將對廣西的敵視與對桂系的仇恨兩相結合起來。他們將廣西省改制為壯族自治區,並且製造出壯族這樣一個少數民族。在此過程中,白崇禧昔日共同奮鬥多年的戰友黃紹竑遭到殺害。

愛女先明

第三冊〈台灣歲月〉最讓人動容的段落,莫過於描述白崇禧、馬佩璋夫婦照料罹患心理疾病的愛女先明的文字了。多少家庭都不善於適應家中成員的心理疾病,白家卻是一個例外。白崇禧對白先明的愛和關懷是慷慨而豐厚的,而這份愛也是雙向的──先明陪伴老父的晚年。我希望這個故事可以用不同的體裁,或許是雜誌文章的形式,再寫一篇,作為許多家庭面對成員罹患心理疾病時的榜樣。(譯按:白先勇已有一篇追念三姐先明的文字〈第六隻手指──紀念三姐先明以及我們的童年〉,收於同名散文集《第六隻手指》之中。)

古今英雄

諸葛亮和岳飛是白崇禧心目中的英雄人物。這兩位中國文化上的英雄在世時都經歷過悲慘的命運,但是在國人心目中卻廣受崇敬,而且歷久不衰。我相信《悲歡離合四十年:白崇禧與蔣介石》這本書,將會還給白崇禧應有的歷史地位,並且使他與古今英雄人物並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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