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近年來網路普及與智慧型手機的問世,每人每日要處理的資訊量比起二十年前要多出五倍,人們共享相同的平台,轉瞬間取得信息,文化疆界就此被打破,人文思潮在科技洪流下遭遇強烈衝擊,傳統價值正逐步凋零。資通訊發達本該使溝通更為順暢,然近年來海內外瀰漫對立氛圍,同溫層效應讓意識形態之爭凌駕,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了解,在追求科技發展的鍵盤上日漸疏離,造就自顧自的冷漠。台灣多年朝向自由民主方向努力,今個人主義瀰漫,意見相左缺乏包容,關懷與同理心式微,社會間越來越傾聽不見彼此的聲音。

又見台灣科技和創意實力可擠身全球前端,何以在文化輸出上不如鄰近韓國,能藉由影視、娛樂產業走向國際?科技發展本為增加生活便利性,我們反忘卻閱讀思辨賦予的心靈成長與文化薰陶,多久,未能靜下心閱讀一本好書呢?

愛德華·薩伊德曾說:「知識分子是一位面向權威、運用語言說出真話的作者。他說出真話的方法是爬梳另類資源,打撈湮沒的文件,復原被遺忘或被抛棄的歷史。」勇於迎接轉變,付出行動參與社會進步與改造,這正是我們要對談的主題。

錢永祥。攝影:陳信翰
錢永祥。攝影:陳信翰

以進步史觀論網路時代

錢永祥(余紀忠文教基金會董事、中研院兼任研究員)

從歷史角度看時代

我大概不能算網路世代,卻無論如何都分享了這個時代。稍微想一下,每天從早上起床,如果沒有網路我不能工作、聯絡、社交、休閒,網路幾乎把生活全面占領、支配,網路的滲透力量非常驚人,要仔細想想這樣滲透的結果到底是什麼?

我沒有能力去細說網路世代的特色,但從對歷史發展的看法、信念出發,我相信人類的歷史是在進步的,網路是關鍵的進步力量。大家看這個世界,可能會覺得哪裡有進步?但實際上只要找到適合的角度去看,可以發現人類的歷史是有進步的。從科技到各種現代文明力量的發展,的確使得人性、人類間彼此相處的方式有了進步,所以在談網路時代的時候,我也想放入進步史觀的角度來看。

網路時代的進步面?

網路時代的進步面是什麼?當然有正面也有負面,最簡單講就是網路時代有幾個特色,一個是資訊的增加,這部份我們深受其利,今天若想了解任何知識,網路上面幾乎包含了所有資訊,大到抽象的理論,小到生活中電影上映日期,這種資訊供應幾乎是無法窮盡的。網路幫我們提供最方便、豐富的資訊來源,讓離開網路變得無法想像,網路時代的特色就是資訊的豐富。而資訊增加也等同於知識增加,以前寫文章的時候可以用知識的排列,來使人家接受你的論點,今天單靠資訊已經不足以證明什麼,必須要有更深入的分析跟整理,才能夠做出說服人的論證。接觸新事物的機會也增加,包括不同的文化、生活方式、宇宙觀、世界觀與宗教,這些在人類的歷史上都起了非常重大的進步的作用,過去二十年來這種進步的力量,一大部分都是靠著網路來進行的。

社會、個人的互動開放

網路也使得互動範圍的擴大,其中包括貿易。為什麼特別提到貿易?因為貿易構成了人類進步一項非常重要的動力。貿易的反面是掠奪,過去貿易不普遍時,人們想要獲得自己沒有的資源、物資,只能用掠奪的方式。到了商業活動出現之後,人類開始用貿易作為互通有無的媒介,掠奪的必要性就降低了,沒有掠奪就比較沒有屠殺、戰爭。貿易本身也假定了貿易雙方的平等,需要契約式的安排。人與人之間的平等、契約觀念的建立,都是貿易帶給人類文明非常重要的資產。

跟貿易類似,人與人之間互動也有重大的價值。網路使得互動更為方便,不單只是個人之間的聯繫需要透過網路來進行,在學術、產業、新聞、政府、商業界都可以透過網路來互動。人與人之間交往頻繁帶來的結果,是相互依賴的程度增加。不交往就沒有依賴,只要開始交往就會開始依賴對方,依賴是交往的結果、依賴也是交往的動力,交往與依賴互為表裡。相互依賴之後,人的關係也就更為密切。

網路發展所造成的影響,有各種各樣的形容、評價,但其所帶來的資訊增加、貿易擴大、交往方便、接觸新事物的機會,都有助於社會個人心靈的開放,因此網路帶來的社會進步可以從這幾個方面來看。

網路時代的陰暗面?同溫層效應

說完正面的部分,那陰暗面呢?人在兩種情況下會發生恐慌,一個是在封閉的環境裡面,你會覺得有壓力、開始緊張恐慌;另一方面,把你放在完全開闊的環境,裡面沒有限制與邊界,你也一樣會產生恐慌。人類會害怕封閉的環境也會害怕開放的環境。上面講到的網路社會所帶來的各種開放的效果,其實對於人類造成了威脅。人開始找自己的同溫層,只跟自己熟悉、同樣價值觀的人說話,開始排斥不一樣的人,這些負面的情緒與傾向,我認為是因為處於一個特別開放的環境才會發生。如果我們是在自己熟悉的桃花源裡生活,對於內部的凝聚力就不需要強調,因為沒有外來者的挑戰,所以不會覺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所以開放的結果也造成人類社會反而展現出更強的封閉性、排他性,很多人說社交媒體造成了不好的影響,如美國、台灣的選舉過程,這之中牽涉到媒體本身運作的特性,可是從人類的心理上來看,在這種特別開放的環境裡,人開始去找與自己相同的人,這個時候就會產生排他的心理、自我建立堡壘,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城堡。

「人性中的良善天使」 對我的影響

剛剛提到的網路所帶來正反兩面的問題,我想把它化作兩個層面來談,第一是時代的開放與進步,能不能變成個人的道德進步?第二是開放與進步能不能促進社會的學習與積累?這十年來,美國平克教授所著的「人性中的良善天使」對我啟發很大,剛談到的進步史觀,乃至於人類道德的進步,陰暗面的可能,這幾個觀念都是從這本書裡來的。書名「人性中的良善天使」來自林肯的一句話,林肯覺得人心裡有善良的天使,對應之下就是人心裡也有一些惡魔,而到底是什麼因素、機制,使得天使可以發揮作用,又是什麼機制使得惡魔的力量可以被壓制?答案當然很複雜,不過參考這本書,回顧人類歷史上的進步契機,我們對於網路時代的道德潛能可以有比較正面的評價。

施振榮。攝影:陳信翰
施振榮。攝影:陳信翰

科技發展中的新文明

施振榮(余紀忠基金會董事、智榮文教基金會董事長)

掌握文明利基 共創社會價值

文明與文化因過去歷史的積累,不斷在演進;而網路是一個虛擬的世界,是新的工具與媒介,幫助我們不斷創新,並對社會創造價值,並同時成為很多創業的新舞台。一直以來我分享王道的思維,王道是大大小小組織領導人的領導之道,「創造價值、利益平衡、永續發展」是王道的三大核心信念,使人能夠正面看台灣的願景跟未來。而做一個領導人應有基本的信念,就是要不斷的創造價值,其中很重要的概念是共創;參與合作者都是在共創價值,也做價值的交換,而這中間更需要考慮利益的平衡,所有利害相關者之間的平衡,非常很重要的,是整個社會、文明可以永續發展的利基點。談到價值,我在一九八九年就提出了「六面向價值」,直接/間接、有形/無形、現在/未來六個面向。一般人對於直接、有形、現在的顯性價值比較有感,對於間接、無形、未來的隱性價值比較無感。在資本主義裡,股東利益最大化,華爾街的思維就是以顯性價值為主,不過就算是以賺錢為目的的華爾街,其顯性價值還是要靠投資很多隱性的價值,才能夠展現出來,所以身為領導人,必須考慮整個六面向的總價值,設想到很多人類文明,都是因隱性價值而發生,比如研究發展與教育。

利益平衡下 打造人文科技島

做一個領導人不斷地要思考哪裡可以創造新的價值,其中相對平衡、動態平衡也是重要的概念。民主政治裡面有個問題就是一人一票,這是絕對平衡,世界上沒有絕對平衡,需要相對、動態平衡來不斷調整機制,並非沉溺過去而是面對未來,未來相對平衡的機制與以前可能會不同,未來有價值的東西與現在、過去可能不一樣,因此不斷創新、創造價值,不斷調整相對平衡的新的機制,讓大家有一起共創價值的誘因變得非常重要。我在一九八九年在總統府提出科技島概念,其中談到一個重要議題是世界公民,那時候媒體沒有人報,因為概念比較抽象,大家沒有共鳴,但是我當時就提出台灣未來一定要國際化,而國際化就要與不同地方共創價值,把自己定位為在地企業公民的角度來國際化;後來科技島概念討論熱烈,幾年後我又加入人文二字成為「人文科技島」,來完備這個概念,因為文明是以科技為核心,從鐵器、銅器到工業最後來到資訊時代,都是跟科技進展關係,文明與科技相互依存發展,影響了人類生活與工作模式,甚至是精神跟思想。

以矽文明出發 成為世界中心

面對未來全球化競爭,我們的製造業是一個很重要的基礎優勢。矽谷是一個創新的地方,不單只有技術的創新,許多新興企業模式都是從那邊來的;台灣則是世界技術最領先、產量最多的一個矽工島,那為什麼不能當成一個創新的矽島?創新是創造價值之源頭,沒有創新就沒有辦法創造價值,Si-nnovation Island不是只有做矽科技的人,人文社會跟各種學科領域都可以做創新;但再怎麼創新恐怕逃不出與矽科技有關,未來的發展就是矽為核心,我們剛好是全球最領先的一個地方,台灣絕對是世界的中心。今天的主流科技是矽,而台灣的矽文明(Si-vilization)應屬於東方思維,走出自己的道路。從矽科技的角度來看,我們已經做了很多硬體,全世界的硬體都與台灣相關,零組件、開發、生產、製造,都有台商或台灣人參與主導,建構成一個完整的網絡;可以說台灣在3C產品的物質文明上,是世界最重要的貢獻者。讓全球資通訊產品價格不斷下降且更普及化。台灣已是創新矽島,再加上中華文化的底蘊,我相信我們是絕對領先的,未來一定可以在精神文明領域對世界做出貢獻。

文明重中之重 健康智慧醫療

另外,人類文明的重中之重之一是健康醫療,數位防疫在連網以後,對未來健康自我管理有很大影響,台灣絕對會在這一方面做出貢獻,雖然國內也有人認為覺得醫療若輸出會對國內不公平,但實質上我們能夠透過電子醫材、人工智慧對全球的人類做出貢獻。醫生的目的不是賺錢,所以我的使命就是「要讓醫師睡覺也能對人類做出貢獻」,透過科技,讓醫生在休息的時候還能為全世界的人服務。我花很多時間,去思考如何善盡個人的社會責任,推動智慧醫療發展就是其中之一,此外,推動智慧城鄉,則是為了提升生活,透過科技來改善生活品質。優質生活應以物質作為基礎,並且在基礎上才傳遞更多的精神生活,科技與文化相互交錯,成為一種新的精神文明展現。

雖然要落實執行並不容易,但是我永遠是反向思考,面對未來正向樂觀,而解決方式絕對非原來的模式,一定是用創新的模式,舊的模式就是造成我們今天的困境,所以要尋求突破,也就是要大家集思廣益,改變思維、機制都是非常不容易的,需要鍥而不捨,花長期的時間來努力,不能坐以待斃。

呂學錦。攝影:陳信翰
呂學錦。攝影:陳信翰

站在人文與科技的交會口

呂學錦(交通大學榮譽教授)

賈伯斯說:「我喜歡站在人文與科技的交會口」,賈伯斯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所以他的事業、對人類的貢獻也很特別,他喜歡去京都的禪修的場域,我想這個大概就是他人文與科技的交會口。

數位科技 文明進步

人類文明的進步肯定是科技帶來的,看看我們的中華四大發明,我列在這裡的幾個項目(指南針、火藥、印刷術、造紙術)大家都耳熟能祥、經常在使用,科技進步下,這些重要的發明都已經融合在智慧型手機上。造紙跟印刷術也已經被數位出版取代掉,不需要紙也不需要印刷術,只要有影印機就好;郵局現在最大的業務是運送包裹,信件已經很少了,科技發展到這邊真的改變了生活,舉凡:溝通、聯絡、學習、工作、社交、娛樂,還有提供我們IA(智慧助理)。又比如我們現在開車必須趕快設定好導航,現在所有的運輸業都在使用導航,我常在想假如有一天我們的導航系統當機了怎麼辦?而智慧型手機每人每天隨身攜帶,它的很多功能同時也是感測器,可能把使用者相關資料送出,相信大家都知道,而這樣的裝置影響的不只生活,還有互動、學習與娛樂。如果說文明是我們共同生活凝聚的內涵,是可以讓未來的人來回顧的話,這樣的發展對人類文明是相當衝擊的。

科技發達普及了虛擬世界與網路文化,這之中更重要的是在背後支撐的平台。從數據顯示,二零零一年開始每隔五年全世界最大的公司市值,前五名的排名到二零一六年都是平台公司,從微軟到蘋果,各種平台可說是蓬勃發展。所以現在講數位經濟、智慧國家,需要思考的是我們有沒有能力創造平台經濟、創造平台引發的文明跟文化產業。

資通訊科技融合產業 創造價值

5G時代更帶來的一些改變,傳統上我們做電信的人都是只講速度,行動寬頻、資訊速度越來越高,這大部分都是給消費者用的越快越好,比速度以及涵蓋品質,5G最大的不同是它帶來mMTC(巨量機器型通訊)以及uRLLC(超可靠與低時延通訊),這都是一般傳統電信很欠缺且能力很有限的,消費者用的都只是冰山的一角,這樣巨量的、超可靠低時延的通訊所帶來的機會跟對整個社會運作、生產研發、醫療等等,所有的改變指日可待,需要時間、需要各行各業去理解這樣子新的能力會帶來什麼樣的效用,必須從理解與認知開始才會去採取行動,5G在除了高速率之外的應用,需要時間去理解、嘗試、體驗,重要的是體驗,因為體驗知道它這麼好用,你就會同意,所以5G真的是非常重要。

5G帶來的商業模式與原本傳統的不太一樣,需把整個ICT(資通訊科技),也就是資通訊的技術帶進來。我在中華電信的時候,很早就強調資通技術的重要性,ICT現在透過5G,與各行各業的專業能力密切結合、融合,融合得越深效力越大,所創造的價值越大,包括文創、文化藝術方面也要善用5G所帶來的新的能力去創新,各行各業OT + ICT (+ IOT + Big Data + AI),使得大數據分析與人工智能更會成為很重要的部分。

提供VR應用 結合文化資產

整個5G產業鍊很長,包含晶片、零組件、終端設備、網路設備系統、電信網路,並且多了以前在談電信的Eco System 鏈裡面「服務應用」這一塊,服務應用的重要性需要被各個電信業者認知了解,必須涵蓋並花心力發展這一塊,才能夠有辦法在整個產業價值中,分到比較重大的一部分,如果你只提供數據連線,很抱歉你還是笨水管,那個價值在總產值裡面不到十%,而服務應用可以高達三十%、四十%的價值。

舉一個實際例子,我們現在看到未來很重要的新的體驗是VR、XR,國內有一家公司:XRSPACE,創業三年把VR的頭盔、平台,並加上一些應用內容已經成功產出,雖然還不是非常完美,至少他已經做了,這是很了不起的。外貿協會董事長黃志芳就與XRSPACE創辦人談合作,希望透過這樣的技術平台,特別在疫情期間大家不方便出國,也能做到產品展示會的效果;另外就是文策會也將跟XRSPACE規劃出X-Reality這樣的展示,希望能夠展現臺灣在未來內容領域中的豐沛創作與實力。VR提供一個嶄新的展示的機制,倘若能與中華文化資產結合,透過網路平台傳播到全世界,這將是將來各界可以去嘗試的目標。

企業、政府應改變 跳脫傳統思維

二零零八年的金融危機,那時候的物網寬頻才開始發展,韓國抓住這個機會推廣寬頻網路建設,推廣韓國的影劇,蓬勃發展韓流。台灣也可以比照模式,在全世界在VR、XR方面做平台;而一個平台是架設需要豐富內容與應用,這絕對不是單靠一家公司能夠做出來的,需要群策群力大家一同朝這個方向來努力。我要呼籲掌握資源的人,尤其是政府單位,在創意創新的產業發展裡,千萬不要用傳統的KPI來要求,傳統的KPI如果能夠達成也不需要政府協助了。整個轉型升級我關注了幾年,數位轉型最難的是第一步,數位轉型不是只有買電腦、找幾個人來寫程式、開發應用而已,數位轉型是企業、政府文化都要改變,智慧政府不是成立一個數位發展部政府就數位轉型成功了,是每個部分都要來的,當年靠著孫運璿、李國鼎大力推動,才有今日台灣矽島與台積電的成功,這個機會很難得,我認為台灣在5G、VR流行文化的浪口上機不可失,錯過了便不再來,我們現在需要具備有遠見、魄力、膽識的政府,我建議也鼓勵政府大膽一點迎接挑戰。

何榮幸。攝影:陳信翰
何榮幸。攝影:陳信翰

媒體興衰與重建公共文化

何榮幸(報導者文化基金會執行長)

媒體業是這幾年網路巨變中傷害最重的行業,大家都覺得媒體表現爛,所以罵媒體爛,可是你罵媒體爛媒體不會自動變好,在這個重傷害行業裡面,自己的新聞需要自己救,我想分享在這種廢墟裡面,用另外一種方式重建的可能,而到底要重建什麼呢?我們想要重建公共性與公共文化,想要重建現在社會,因為彼此撕裂而消逝的共同價值。

懷念的老靈魂為何消失?

這些年來媒體跟記者的公信力太崩壞,我們都忘了媒體曾經有過很精彩、不錯的老靈魂,比如說我在念台大社會系那四年對我影響最深的就是—人間雜誌,他只存在短短的四年,但媒體存在的時間不必久,它如果曾經能夠影響一整個世代,就有價值。人間雜誌這個老靈魂曾經帶給台灣社會的珍貴價值是,它用報導文學、用黑白紀實照片去關心台灣社會、弱勢,關心主流媒體不願意關心的小人物,這是曾經存在你我心中的美好記憶。

我的老東家,余紀忠先生時代的中國時報,也是屬於那輝煌的年代;我在擔任中國時報副總編輯期間,做了大量的調查報告,從公共建設的閒置浪費,台灣農村的休耕問題,到公民社會的發展,深入去關心每個社會議題。這些調查報導需要時間、人力更需要媒體的支持,然而現在媒體崩壞、網路快速發展的時代,不會有媒體願意花時間、資源,來做需要去揭穿權勢人物謊言,去嚴格監督政府的調查報告;這正是我們在媒體世代轉型當中,所消失的東西。沒有對社會弱勢邊緣者的社會關懷,少了用調查報告對於社會重要議題的深度追蹤,現在媒體需要的是生存、點閱、廣告、置入性行銷,用各種方式讓自己活下去。整個網路時代,總結起來對媒體重傷害的方向大概就是,私利凌駕公器,追逐點閱率之外,媒體可能扮演的良善的、監督政府的、重要的角色大幅度的萎縮。

看ProPublica先例的啟發

如果媒體在商業模式裡面,就無法掙脫這種結構性的困境,因為生存畢竟是最重要的問題,那你要他兼顧理想跟現實,就商業媒體來說確實是比登天還難,但為什麼不擺脫這個遊戲規則?乾脆跳脫商業媒體的邏輯,我們走走看非營利媒體這個模式,全世界已經有很多媒體開始在走這條模式了,為什麼台灣不能把這條路勇敢的走下去?非營利媒體模式目的就是要在現在這個網路典範轉移的過程當中,重建我提到的核心價值,我們需要去擺脫點閱力這件事情,重新重視媒體的影響力。有一個非常具啟發價值的媒體,是在二零零七年成立的ProPublica,它完全只活在網路上,用非營利組織的分式存在,意思就是只接受捐款、沒有任何的廣告、當然不可能有置入性行銷,目的是為了不受政府、財團、廣告主任何外力的干預,這樣的一個調查報導網站剛成立的時候差不多三十人,但這十幾年來它已經拿過了四次普立茲新聞獎,成為美國現在最有影響力的調查媒體。ProPublica給我的啟發讓我覺得掙脫商業媒體的遊戲規則、重建一個媒體可能改革的路徑是有意義的,而且是可以活下去的。

成立報導者 追蹤社會角角落落

五年前我離開了天下雜誌,也在五年前成立了報導者。我與夥伴們決心要擺脫所有外力的干預,要真正做到完全獨立自主的新聞。以公益基金會模式成立,我們接受社會各界的捐款,但即使你捐再多的錢,你都必須要遵守三不原則:不擁有這個媒體、不干預這個媒體、不會回收你的任何一份捐款,這樣這個媒體才能夠做到真正獨立自主,找回我剛才提到這些重要的核心價值,努力在沒有任何老闆、包袱下去共創社會的價值,去重新拉攏被撕裂的社會促成對話。報導者幾個重要的特色,就是除了沒有廣告之外,我們也沒有任何點閱數字,就是要擺脫點閱數字的迷思,所有人都只想報導越多人看的新聞,可是很多符合社會公益、大家更想知道的真相點閱率低一點又怎麼樣,重要的是它有影響力、它的重要性。

報導者走了五年我們是用什麼的態度去找回這些重要價值?是調查報導。在成立第一年我們調查報導「血淚漁場」,整整花了半年的時間從台灣一路調查到印尼,去調查台灣的一千五百艘遠洋漁業上面,大約有兩萬名外籍漁工他們在我們的遠洋漁船上面的真實處境,他們長期被虐待、剝削,這對台灣的民主形象是很大的傷害,更嚴重的是台灣的遠洋漁船去濫捕海洋資源,所以我們被歐盟亮起黃牌警告。透過我們的揭發這些漁工的處境,透過後來政府跟各界長期共同的努力,我們終於在最近歐盟對台灣解除了黃牌的限制,否則更嚴重若未來紅牌就會是經濟制裁。這項報導我們跟主流媒體蘋果日報同步出擊刊登、共同發揮影響力,更促成了屏東地檢署從新調查我們認為疑點重重的外籍漁工的死亡案,與行政院長跟農委會主委馬上下令對遠洋漁船加強勞動檢查,要保障這些外籍漁工的權利。

找回公共性 跨越世代參與

陸續報導者又追蹤包含高風險家庭中的「廢墟少年」;並揭發台塑集團長期在申報空污數據的時候隱匿造假,把六輕相關報導集結成「煙囪之島」專書,這些實例就是報導者做新聞的態度跟精神,投入時間、人力追查真相,找回媒體失去的公共性。

報導者是新媒體裡的老靈魂,我們相信古典新聞學的理想在這個網路時代不會消失、不應該熄滅,我們仍然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用文字改變社會是可能的,但是我們也知道網路媒體時代的挑戰不容我們只是去懷念過去這些媒體優美的老靈魂,所以我們做了非常多新科技的運用、做了非常多數位敘事的改變,讓更多年輕世代願意透過我們去關心這些沈重的公共議題,去努力與時俱進。最後我們所做的努力還是回歸到社會與媒體到底失去了什麼,我們所有努力的方向就是應該把失去的、珍貴的這些東西找回來,我們要找回來的就是媒體的公共性、公共文化、社會共創價值的可能性。我們不見的就是獨立的報導,如何把它找回來,就變成是自己的新聞自己救的最核心的精神跟動力就是非營利媒體在網路時代如何找回公共性,如何共創價值的這種可能性。

詹正德。攝影:陳信翰
詹正德。攝影:陳信翰

眼球爭奪戰中的獨立書店與出版

詹正德(影評人、作家、有河書店店主)

網路時代來臨,讓人不免擔憂獨立書店與出版產業的前景,談到獨立書店的現況就會接觸到現在出版產業,前一陣子書展因疫情停辦,很多出版社或書店都會在社群媒體上抒發自己的感受,整個大環境其實對出版產業是很大的影響,在出版產業裡或許獨立書店只是通路中很小的一環,卻也與產業息息相關。

獨立書店與社會的連結

我開獨立書店,但到底什麼是獨立書店?我只簡單提一點,獨立不是我跟所有都不發生關係,因為你在這個產業裡面,跟所有的相關單位產生關係,如何在這個對應關係裡面保持獨立角色、身份、選擇、自主權,大通路會怎麼影響你,你要怎麼對抗他們?獨立書店從讀者、消費者與我們產生最直接的關係,難道讀者的所有要求都要滿足他嗎?這也很多例子可以講,獨立書店就是在這些關係中界定。

獨立書店有很多意義,包含:文化多樣性、知識傳承、社區資訊及互助平台、在地公民培力、社運基地、世代教育、閱讀扎根,每一項我都拿一個書店做例子。春陽號小書房,它是一艘船改裝成的小店,代表文化多樣性;東海書苑(邊譜書店),以販賣知識性的書為主,打造知識傳承舞台;小間書菜,在這裡倡導以書換菜或以菜換書,在當地的農業社區裡面,成為社區資訊及互助平台;台北華山有左轉有書,致力於在地公民培力,舉行一些公民書展;嘉義的洪雅書房標榜自己是社運基地,只要有興趣的事店主就去做,是非常有活動力的一個書店;花蓮孩好書屋,以親子教育為主題,強調世代教育問題需被解決;內壢有一個瑯嬛書屋,店主是以文學與性別議題為主的,並提倡閱讀扎根。書是需要被閱讀的,這些書店也是需要被閱讀的,每一間書店有它自己的特色還有存在的理由。

友善書業合作社 牽起開書店的夢

介紹了這些台灣的獨立書店,再來講組織,我們獨立書店如果只靠大家自己在各地開花,在整個大環境不好的情形下是很難存活的,所以需要成立組織。現在有兩個組織,一個是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另一個是友善書業供給合作社。友善書業供給合作社創立的宗旨,是直接供應合作的獨立書店圖書,希望能夠打破現有圖書經銷區域不均衡發展的現況,不會因為地區不同而增加運送成本。合作社二零一四年底成立,由當時有志一同的五十家獨立書店一起參與,到今天已經有倍增到一百八十幾家店加入會員,成長了三到四倍,去年雖因為疫情稍微減少,可是持續在成長中,也陸續有新社員要求加入,合作社的存在是讓大家覺得開書店是可以生存下去的,讓有共同夢想的人,願意去嘗試。另外,合作社為非營利組織的特性,使得政府,也就是文化部願意有限度的支持補助,我們才能夠一路走下來,否則以合作社做的事情跟經銷商做的事情其實是一樣的,經銷商都要消失了,合作社為什麼可以活著?我們希望藉此不斷地喚醒更多人,覺得開書店是一個不錯的理想實踐的方式那我們來試做看看。

折扣戰下 實體書店與出版寒風刺骨

網路對實體書店最大的困境就是折扣戰,折扣戰是長期以來的事情,可是去年雙十一將折扣戰加深擴大到難以承擔的地步。過去折扣戰到新書上架七九折為止,但近期電商用各種方式變相的折扣,滿千送百到所有書都六六折,小書店進書成本就是七折,根本沒辦法因應,以前七九折折扣戰還能夠硬著頭皮,六六折我們真的不知道未來在哪裡。另外,整個出版產業消退也是問題,整個產業在二零一玲年還有三百六十七億的營業額,但到二零一六年只剩一百九十二億,目前每年都還在持續下滑,這幾年連兩百億都不到。書店一家接一家關門也不是新聞,當然這之中有很多社會變遷因素,包含網路使得消費習慣等影響,但實際的數字就是令人擔憂,二零零八年還有兩千六百家到二零一六年只剩兩千一百多家,雖然聽起來數字還不少,可是裡面大部分都是在地的社區小店,實際有效販售書店已經只剩不到一千家。

從上游供給端到出版社、經銷到下游讀者書店這樣一路走來,整個被影響到的所有人裡面,最能夠發聲的還是我們小書店,經銷商幾乎都要消失,也根本沒有發言的權利,可是沒有人在乎這個問題,因為經銷商跟一般消費者沒有產生直接關係;作者的版稅有的也從十%變七%,也無從抱怨起,這就是現在很真實發生的情況。

閱讀仍是安定的力量 心靈滋長泉源

出版業還有需要解決的問題,新聞上也都是看到書店要收,可是我們這種獨立書店其實是一直在成長的,加入友善書業合作社的,就從一開始五十家到現在五年後一百八十家;雖然傳統書店不斷在消失,因為他們用傳統的產業體系在經營已經很難維持了,我們只好用我們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書店自己救,創造一個新的產業、供應體系,把體系完備起來,這個產業就可以救起來。我二零一七年把有河結束了,可是我在去年又在北投把它開回來了,我認為閱讀是種抵抗,你抵抗無聊的生活、不正義、各種不對的事情,當無能為力的時候你就看書,看書就給你力量,陪伴你度過孤單,心靈滋潤並成長,你的人與生活得到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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