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霞(左)與林順潮醫生合影。(林青霞提供)
林青霞(左)與林順潮醫生合影。(林青霞提供)

咻--「啪!」的一聲,羽毛球的橡膠皮圓球正中我的右眼珠。

又是右眼珠。

當年拍《龍門客棧》被竹劍擊中右眼珠,後來拍《刀馬旦》時演我父親的曾江道具槍走火,火星子打中的又是我的右眼珠。

我本能把球拍一丟,捂著眼睛往旁邊走,一會兒感覺好點又繼續打球,打完球還和朋友到連卡佛百貨公司閒逛,突然間眼前全是黑點點,像一盤黑散沙。打電話給剛才一起打球的施南生,她叫我快去看醫生,我才警覺,立刻聯絡唯一認識的眼科醫生林順潮,他多年前和我先生在海南島辦「亮晴工程」,一年內做了兩萬多個免費白內障復明手術。我和林醫生吃過幾次飯,他是貧苦出身,印象最深刻是聽他說他十二歲時幫家裏送貨,最怕是送貨到徙置區的天台學校小食部,一箱箱台灣話梅,每箱五十包,每包一斤,加上木箱一共七十多斤,非常重,他小小的身體得先蹲著把話梅箱從地上擱到大腿上,再架到肩脖,一路爬上天台。幾十年前的事,細節竟然記得清清楚楚,相信少年時那刻骨銘心的鍛練,令他強壯了,並增強了鬥志力,因為他的努力,最後成為一位眼科醫生,並擔任二零零八年在香港舉辦的世界眼科大會主席,憑著「林順潮」三個字,在內地開辦眼科醫院,後來居然還上了市,聽說這是世上極少數做眼科做成上市公司的例子。電話那頭醫生低沉的聲音:「這件事可大可小,你現在過來吧。」老實說,我真有點受寵若驚。這麼日理萬機的人,在我需要的時候正好有空又正好在診所。

檢查出來白內障

我一點沒有怪失手打到我的朋友,但她知道我眼睛的狀況,飛撲到診所來陪我,還抱歉的跟醫生說她是罪魁禍首,弄得我倒不好意思起來。醫生檢查後拍拍我的肩膀告訴我問題不大,滴一個星期的抗生素和另外兩瓶眼藥水就會好的。機會難得,我順便檢查看有沒有白內障,聽說放了晶片能同時治好老花眼,看書不用戴眼鏡。醫生指著剛為我拍攝的眼睛照片,說我黑眼珠中間那一片灰色就是白內障,我當下約了兩個星期後動手術。

回到家裏女兒們都問我眼睛有沒有事,原來南生早已傳了訊息給女兒,要她們關心一下媽媽。愛林主動要求陪我做手術,又一次讓我受寵若驚,雖然不覺得需要,但感覺很溫暖。我們這一代人生活條件好了,從來沒想過勞煩孩子為我們做些什麼,只問自己為孩子做得夠不夠。

凡是進入診所的人,都得在門口量體溫和填表格,有個女孩過來幫忙。見她低垂的側臉,一頭秀髮披肩,口罩半遮面,只見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一閃一閃的長睫毛,又見她穿的一件肉色風衣,衣身上有幾層同色的薄紗做點綴,在診所工作的人有這樣的穿著倒是少見。到了動手術那天,也是她招呼我,她在前面領路,我在後面欣賞這位妙齡女子,這天她裏面穿的是淺杏色的蕾絲長裙,外罩一件黑西裝,腳踩四吋高跟鞋,鞋底是紅色的,她身材高䠷,高跟兒一踩,真是鶴立雞群、高人一等。她手捧著文件夾咵!咵!咵!走得又穩又快,我穿著舒服的平底鞋跟在後面,簡直佩服得不得了。診所裡坐滿了求診的病患,看樣子都等了很久,神情木木的,從進門到醫生的辦公室有一段很長的距離,看到這樣美麗的一道風景線,大家精神為之一振。林醫生的房門打開,走出兩位中年貴婦,見到這位女子,笑著說她可以去選世界小姐,這位美女大概聽得讚美太多,也沒太大反應,要是我肯定要高興半天。

藉機和女兒談心

我被安排在一個小辦公室裏等著動手術,也好,可以靜靜的跟女兒談心,在外面這樣跟女兒相處的機會很少,總是心慌慌的怕狗仔隊跟拍,所以我們總是避免一起出門。從五點開始做檢查、滴了許多眼藥水,預計六點動手術,以為很快就可以走了,沒想到等到七點,護士說還有十一個病人等著,女兒因為約了人有點焦急,我叫她快去,別讓人家等她,我一個人沒問題的。

房間裏有位林醫生的助手,我見她在休息,就跟她聊天,我說剛才見林醫生低著頭寫報告,病人一個接一個,都沒停過,他一定很累,她說是的,林醫生上班都是早上進門,中午不吃飯,一路看診到晚上,我訝異的問:「中午不吃飯怎麼能扛到晚上?手不會抖嗎?」她淡淡的說:「不會,他只是斷食Keep fit,不用擔心。」我請他建議醫生去找人按摩鬆鬆筋骨,她微微一笑:「不如你去說吧,我們說他不會聽的。」我端詳這位女助手,誇她身材保持得苗條,她說想胖,胖不起來,太忙,然後告訴我她一天的作息,我建議她多吃飯和水果,加上做運動就會結實長肉,她說沒時間,我因為做普拉提學會運用日常的起坐鍛練身體,當場示範如何用大腿、小腹和臀部的肌肉起身和坐下。

八點了,大廳裏的人都走光了,醫生還沒出來。我來了幾趟都沒有好好觀察診所的環境,東看看,西看看,突然發現牆上貼著一張白紙黑字的告示「由於林順潮醫生在香港看診及手術的時間有限(每周只有一天),非常抱歉,林醫生已停止接受一般新、舊症預約,(如有手術需要或屬疑難病例者則例外),病人可選擇別的眼科醫生看診,而當有特別需要的時候,可由醫生轉介給林醫生看診或做手術,我們會盡量安排。」

感覺眼珠如牡蠣

快九點了,醫生終於來到手術室,我躺在手術椅上,後面播著音樂,也不知道是什麼樂曲,沒聽過,可能是醫生習慣用的音樂。醫生拍拍我的肩膀,先給我個安慰,說手術快要開始了,若眼睛有痛或呼吸有困難,就要告訴他,否則,聽聽音樂就不會害怕,我堅定的說「不怕!」自從開始寫作,對周圍的事物都會產生好奇心,也常想著感受身處的環境,以收集寫作素材。我的左眼被遮住,右眼被一樣東西撐開了,讓你沒法眨眼睛,突然聽見醫生嚴肅的聲音提高兩度,請護士把音樂聲開大點,讓我聽清楚一點。我一點也不怕,對醫生有信心,任由他宰割。雖然音樂聲很大,我彷彿隱約聽見紅底高跟廓!廓!廓!的聲音,又彷彿聽見兩塊生鐵在我眼珠裏攪拌的聲音,感覺我的眼珠是Oyster(牡蠣),正被刀叉夾來夾去。可能我太放鬆了,醫生叫了我兩次,要我看正前方,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醫生終於收手了,我問手術完成了嗎?他說是的,我鬆了一口氣說上次左眼只花了八分鐘,這次好像十幾分鐘,醫生很準確的說七分四十九秒,天哪!這叫分秒必爭。

我右眼包著紗布,獨自走出中建大廈的後門,繞出短巷道,中環依舊燈火輝煌,疫情中口罩遮住半張臉,帽子一戴,自由多了,我為自己能夠獨立自主感到高興。

第二天去拆紗布,太奇妙了!眼前的景物清晰明朗,小字也看得清清楚楚,對我來說,最重要是看書清楚,我衝口而出「I’m so happy!」醫生也欣慰的笑了。

我開心的打電話給“肇事者”謝謝她,我說「塞翁失馬 焉知非福!哈哈哈!」

二○二一年六月於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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