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玲
蔡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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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我駕著車在路上等紅綠燈看到電線桿上一整排停棲著的麻雀時,我想起了那一整排蹲坐在木橋上看著我的貓們。其中有一隻是家裡正在懷孕的黑白色母貓,其他是附近的貓。

那已經是小學時候的事。我覺得故事要從這個時候開始說起。

每天傍晚從學校走回家,要抵達家門之前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捷徑,先拐入一家教堂旁邊的小路。教堂後面有一塊草地,從草地到我家有一條大水溝,走過長長的木橋,就會抵達家裡的後門。雖然是捷徑,但我並不喜歡走。草地上有很多一不留意就會踩到的貓屎。貓屎很臭,鞋底要洗很久,曬過之後依然還有一股貓屎味。

另一條路卻有另一條路的問題。

沿著大路走到盡頭,從兩間排屋中間的走道鑽過去,就會走到家裡的大門。不過大嘴巴男生有時會趴在他們家陽台外的屋頂上,當我穿過排屋中間的巷子時,他就會用玩具槍射我。玩具槍的子彈是塑膠製作的,即使不會刺穿我,卻還是痛得不行。而且我怕他射中我的眼睛,我可不想變成一個瞎子。有一次他們家的老奶奶在院子澆花,我跟她告狀,但她說大嘴巴男生是弱智的,講道理根本講不通,只能沒收他的玩具。他沒有了玩具槍,卻改用口水瞄準我的頭頂大大口地吐下去。我只好放棄這條路。

家後面那條木橋我天天上下學都走,我發現這條橋變得越來越瘦。走過的時候我甚至可以想像自己就是走鋼索的女孩,用跑的跑過這條橋會覺得很有成就感。那天我就是跑得太快了,才會整個人踩進大水溝中。那些愛好熱鬧的貓全走到橋上看著我。

躺在水面上軟軟的綿綿的,我看著天空橙紅色一片,非常漂亮,幾乎是美術課老師會貼在牆上的畫作。

貓們一開始是蹲著的,時間久了還全身坐下,不再瞪大眼睛看我,反而瞇著眼歇息或望向遠方。但一直都沒人發現我,橙紅色滲雜了越來越多的墨色,眼看天就要黑壓下來了。校工在校門口催促大家的口頭禪是:趕快回家趕快回家,天黑了很危險。

母親忙於照顧不斷出生的妹妹,她根本不會來救我。我努力站起身子,手緊抓著大水溝旁的草嘗試攀爬上去。我掉了兩次,全身泥巴濕答答的。我改換別的方式,雙手舉起猛力跳起來抱住木橋。貓們嚇得四散開來,我終於爬上木橋。

回到家裡,趁母親背著我炒菜時趕緊進入浴室洗澡,換上居家服。校服上的泥巴怎麼洗都洗不乾淨,我用黑色塑料袋包起來,悄悄丟到門外的大垃圾桶去。之後我只有一件校服,一定不可以再掉入大水溝了。母親說過,一件校服可以穿三年,我很快就要升上四年級了,四年級可以買新的校服,我只要多忍耐一些時間,很快就可以熬過去的。我把洗好的校鞋塗上增白液,鞋子倒是拯救回來了。

母親煮好菜後就要幫三個妹妹輪流洗澡。她從最小的小妹開始洗。

家裡面也有一條水溝,很小的一條,橫越在廚房與客廳之間。一旦有人洗澡,就會從浴室的水溝一路排出泡沫到外面來,兩個等待洗澡的妹妹就跟那些貓一樣蹲在水溝旁,用手指去戳破那些泡沫。她們倆是雙胞胎,好像任何時候都會做一樣的事。我在更小的時候其實也和她們做類似的事,可是一旦看到她們這樣做,我卻覺得很髒,而且很蠢。因為那條水溝除了會有看起來像彩虹一樣繽紛的泡沫,也會排出小妹的尿,有時坐在客廳吃飯也會聞到一股尿騷味。

家裡的母貓也蹲在水溝旁喝水,我看牠都會小心避過泡沫,不過就算牠食物中毒了,也沒有人會帶牠去看醫生的。幸好牠會自己去找草吃,我常看到牠在草叢中聞一聞挑草來吃,吃完了吐一吐就好了。牠已經活了那麼多年,還是這麼健康地活著。或許貓真的有九條命也說不定。

我一個人先吃飯,家裡的飯桌太小了,我們從來都不會一家人一起吃。不過周末的晚上,我們倒是會一家人一起看電視。電視裡的豆豆先生抱著一個像嬰孩一樣的泰迪熊走來走去,他小氣地跟女友計較金錢,卻浪費地一天換一顆燈泡,因為睡前他都直接用手槍射破燈泡睡覺,從來不起身熄燈。豆豆先生用肢體表情搭配不時發出的情緒語氣就可以讓所有人明白故事在說什麼,不諳英文的父母和還沒入學的妹妹們也看得懂,全家一起看得笑呵呵。

我想,客廳裡那台電視大概是這個家裡我最喜歡的物品吧。

2.

一如既往,是粥的氣味把我喚醒的。母親在廚房煮粥,她會把昨夜的剩菜剩飯加水,再加上豬肉去熬煮。那是一種非常油膩充滿肉的氣味。

父親在浴室洗澡,我沒有浴室可用。我領著小塑料杯子蹲在外面的小水溝旁刷牙。我一邊刷牙一邊想吐,從內裡嘔出酸液。我吐出來的泡沫和浴室流出來的肥皂泡沫混雜在一起了。我胡亂刷過,用杯子內的水漱漱口就結束這每日早晨必須進行的儀式。

母親去叫雙胞胎妹妹起身,她們終於要上幼兒園了。

我坐到飯桌前,飯桌上放著母親已經幫我盛好了的一碗粥,粥的表面有一層亮亮的油光。我又開始想吐了。粥燙燙的在我的口腔,我趕緊吞下去,已經吞進去了又吐出來,我的嘴腔飽飽的扁扁的飽飽的扁扁的像魚鰓一開一合。一碗粥怎麼吃都吃不完。

母貓在我的腳下不時站起身用肉掌搭我的大腿,示意我。我在粥裡撈出豬肉塊丟給牠吃。

當母親回到廚房看見我還剩下一大碗吃不下的粥時總會說:「吃得比貓還少。」她不知道,其實貓吃得比我還多。

天朦朦亮起來,母親遞給我一個便當盒,我便準備要走路出門去上學。輪到雙胞胎妹妹蹲在水溝旁刷牙,她們會逐漸加入我的行列的。而母貓吃完豬肉塊已經瞇起眼睡在家門前的擦腳墊上,我忍不住羨慕,蹲下搔一搔牠的下顎再出門。

不過,還是有好事發生的。我終於換上新的校服了,邁出家門時感覺鬆了一口氣。陽光照在我天藍色的校裙上,無論是真正的天色還是校裙的顏色都看起來天氣很好。舊的校裙穿了三年,買來的時候是一條過長的裙子,母親把裙腳折上幾圈縫起來。之後每年會拆線落下一兩圈,再縫上,裙子的長度又恰巧地落到膝蓋上了。即使裙子的長度是剛好的,校裙的藍色卻總是越來越泛白。我是膚色深的人,這樣的配色太強烈了,我很怕引人注目。

四年級正式進入需要衝刺全國考試的高年級,班級會被重新打散,根據成績再分班。我被分到全級最好的班上去。我好像是有點小聰明的人,沒有補習,考試成績還是不錯的。

級任老師直接點名每年全級考最高分的一個女生當班長。

她笑起來有漂亮的酒窩,馬尾綁得高高的。我懷疑全班男生都暗戀她,老師宣布她是班長的時候,似乎打破了男生們長假後開學的鬱悶。我初次在一個班級裡聽到那麼熱烈的歡呼聲。

男生坐一排,女生坐一排,再根據身高排列前後順序。她坐在我的前面,我每天都面對她馬尾上綁著的吉蒂貓。她非常喜歡吉蒂貓,還給自己取了一個英文名字叫吉蒂。她的書包筆盒水壺上都印有吉蒂貓,甚至橡皮擦就是一張吉蒂貓的臉。她跟我說,父親每年都會帶她去日本旅行,這些都是日本買的。日本買的才是正版的,不是假貨。

午休時間吉蒂會召集班上幾位女同學聚在一起聊天,被邀約的人會感到受寵若驚,至少我是。吉蒂從不帶便當,我每天都幫她隔著學校籬笆曬太陽排隊買漢堡。一開始她對我從家裡帶來的便當很好奇,我打開的時候她會湊前來看。天天都是兩顆水煮雞蛋,她問我要不也買漢堡吧?我說不要,我不吃漢堡。其實我的零用錢根本不夠買漢堡,我只是樂意為她效勞而已。

我們熟絡了以後,她晚上經常打電話來找我。

她的父母離婚了,她跟母親和外婆住在一起,跟父親很少見面。她恨自己的母親,她說母親做保險賺很多錢,但經常帶不同的男人回家過夜,那些男人每次看見她都愛說她跟母親長得一模一樣,所以她連那些男人都一起恨。他們怎麼不去死一死,她說到激動的時候都會這樣下結論。

我其實只能簡短不帶內容的回應她,像「嗯嗯」、「哦哦哦」和「天啊」這一類,因為我的全家人都在客廳坐著。即使家人不知道我們談話的內容,但周遭的環境還是不斷干擾著我。父親看電視新聞播報的聲音,母親哄小妹的聲音,妹妹們打鬧的聲音,這些都讓我無法專心。父親有時還會大聲吼我掛電話,我占線太久了,他要打電話去買彩票都不能。電話筒另一端的吉蒂像是聽而不聞,還是自顧自的說話,我常被逼打斷她,跟她說不如我們隔天去學校再聊好嗎,然後匆匆把電話掛上。可是有時當父親把話筒拿起來後又會再喊我一次,因為她根本沒有掛上,只是放著,也不回應父親的話。我只好接過話筒,拜託她,她才會一言不發地掛上。

不過隔天在學校看到她,她又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用快樂昂揚的聲音回應老師的問題,午休時間約我和幾位女同學聊天說笑。晚上隔著話筒她卻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像蜘蛛吐絲一樣不斷對我吐露祕密,越來越多的祕密,我甚至懷疑她只是把我當成一本日記簿,或長大後我學會的一個文藝的詞,樹洞。話筒就是她的樹洞。她一直對著話筒不斷不斷地傾吐。(待續)

個人簡介

1986年生,來自砂拉越古晉,定居於吉隆坡。現任馬來亞大學中文系高級講師、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理事。寫小說與散文,曾獲花蹤文學獎散文首獎。

得獎感言

古晉是貓城,地標是貓。有人說是因為貓很多,也有人說是因為鳥瞰圖呈現了貓的形狀。我也沒有去搜尋根源,畢竟世界是用來感受而不是用來理解的。

小說要獻給從小陪伴我的貓們。還要感謝主辦單位,感謝評審,感謝楊隸亞。

#話筒 #吉蒂 #男生 #泡沫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