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剛過完年,接到作家林俊頴邀請邀我參加 2/12日《他們在島嶼寫作紀錄片》系列三之文學世家朱家故事的首映會。

於是我在月曆上畫了好幾個紅圈兒:一定不能忘記。

沒想到家人身體有些狀況,臨時要做小手術,2月12日原本應該看電影的時刻,我卻在醫院手術室外枯坐了三小時。

所幸3月3日還有一場。我坐上計程車趕赴華山文創的光點戲院,眼看就要到八德路時,林俊頴先生十萬火急打電話來:「 你怎麼不讀line?今天全台大停電,電影取消了。」

真是好事多磨,想見朱媽媽一面,竟如此困難?最後我上網預購電影票。

3月21日我不顧腰痛,終於如願坐進影城,滿心期待著與朱媽媽相逢,雖然只是在銀幕裡……

2003年我在大愛之聲合唱團裡認識翻譯家劉慕沙女士,我跟著團員稱呼她朱媽媽。我們兩人都唱女低,經常坐在一起,她音很準,我要靠她抓key。

彼時我剛離開職場,正想開始寫幾個人生故事。朱媽媽一聽我要寫作,不怕辛苦,每次練唱都提一袋沉重的書送我,是朱家諸傑的新舊作品。

我23歲為愛遠走天涯,去美國結婚留學,在異鄉一住16年,回國後在芝麻街美語工作又是16年。這前後32年的歲月裡,我接觸的環境以英語居多。我對台灣文壇極其陌生又疏遠。在我惡補中文文學創作的階段, 朱家一門的著作對我貢獻極大,這包括朱西甯伯伯的《旱魃》、《現在幾點鐘》,朱天心的《時移事往》、《古都》,朱天文的《巫言》等,另外還有唐諾《文字的故事》、林俊頴的《我不可告人的鄉愁》, 以及《印刻》每一期雜誌,都是朱媽媽餵養的文學元素。她還轉告我她女兒們的指導:「你要從心裡寫,從深處挖,不能只寫表面事件。」我牢牢記住。

除了練唱、閱讀,我還常常和朱媽媽一起餐敘。我總在安和路二段的郵局門口迎接坐計程車而來的朱媽媽,然後展開一場快樂聚會與文壇「教學」。多少我來不及趕赴的文學盛事都從她嘴裡流出。尤其當她笑瞇瞇地描述「拿了娘家一根扁擔,情奔朱伯伯」這段韻事,好似神話傳奇般迷人。我倆聚會結束她常常外帶「雞窩」(驥園分店)的雞湯,或是通化街「澳華燒鵝店」的燒鴨、油雞回家,她說晚餐可以少做一些。

有段時間朱媽媽腳受傷,無力在兩層樓家中上上下下。女兒們為她在自家斜對面租了一家空屋的樓下,讓朱媽媽白天在那兒生活。我怕行動不便的朱媽媽一人無聊,專程去陪她,敲了好幾家大同小異的鄰居門才找到朱媽媽。坐了一會兒,文靜美麗的朱天文,拿著一壺茶與兩個杯子從對門走來。可能太突然了,我呆望心中文學偶像,一句話也沒說地點點頭。

有一回朱媽媽想回銅鑼娘家一趟,我先生誌德特別開車,我們一起去「郊遊」。我們在保存完好的重光診所停留好一會兒,這裡是電影《冬冬的假期》取景場地,《願未央》裡也出現了好幾次。當天我們吃了客家菜、草阿粿,還去看了龍騰斷橋與勝興車站。

信義路上的信德堂是我們合唱團練唱的地方,也是朱伯伯、朱媽媽做禮拜的的教堂。朱媽媽做完禮拜,吃完愛宴,有時就留在教堂七樓與姜牧師與幾位老教友敘舊。偶爾我會帶一點小禮物去那兒見朱媽媽。我看到一向圓潤的朱媽媽瘦了好幾圈,小了好幾號,但她精神頗佳地說;「早知道洗腎效果這麼好,我早該開始啦。」  「你洗腎時我去陪陪你?」「 不用,不用,在那兒躺著看電視,時間挺好打發,你不准來。」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朱媽媽。

之後一段時間,我忘了聯絡,再就聯絡不上她。她家中的市話是我唯一聯絡的方法,但鈴聲響個不停,卻總是無人接。

春雨綿綿時分,我意外接獲朱媽媽去世的消息。她的告別式我人在國外,只能拜託姜牧師安排在告別式裡讀我寫給朱媽媽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封信。這是我心中最大的痛。

對此恩人我只能在紀錄片裡再相見。

我和朱媽媽淚眼相逢,在黑黑的戲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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