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採出來的海洋古生物化石經過切割與打磨,可成小盤、項鍊、洗手檯、裝飾品或桌面等(蔡適任攝,時報出版提供)
開採出來的海洋古生物化石經過切割與打磨,可成小盤、項鍊、洗手檯、裝飾品或桌面等(蔡適任攝,時報出版提供)
三葉蟲化石的複眼清晰可見。(蔡適任攝,時報出版提供)
三葉蟲化石的複眼清晰可見。(蔡適任攝,時報出版提供)
(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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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古時期,撒哈拉曾是一片汪洋大海,因之在沙漠深處藏著過往遠古生物活動過的痕跡──化石。

這些海洋古生物化石在開採、打磨後,成為可販售的撒哈拉特產,養活了沙漠一戶又一戶人家。遊牧民族販售的化石,最常見的是三葉蟲與平旋狀菊石,單顆菊石經簡單打磨可做項鍊墜飾,較大的塊狀化石則可製成高級衛浴洗手檯,全以外銷歐美為主。

化石泰半藏在無人荒野處,不少因乾旱而一無所有的遊牧民族揹著簡單工具、食物和飲水,走路或騎腳踏車前往荒野,在那兒待上好幾天,憑著經驗與耐性開採。有些化石暴露地表,較容易被發現、撿拾,但往往已風化、損毀,賣相不佳,珍貴且品相較優者,需頂著烈日或寒風辛苦挖掘。在荒蕪的沙漠裡,人一會兒就累了,卻是化石挖採工求一家餬口之地。若能幸運挖到化石,再想方設法將化石原礦送去給專業師傅打磨,準備販售。

貝桑家就是最真實的例子。

一如鄰近地區所有的遊牧民族,貝桑家因沙漠旱化而失去大批牲畜,在貝桑十歲左右走入梅如卡綠洲定居時,家中六個弟兄除了長子為礦工,全做一模一樣的工作:上山開採化石並向觀光客兜售。事實上,這曾經是附近一帶多數男人的工作。

觀光淡季時,他們幾個堂兄弟與朋友結伴,一行人騎著破舊摩托車,載著睡袋、水及簡單食物,搖搖晃晃沿著崎嶇小徑,前往更加遙遠荒蕪的山頭開採化石,那兒無水、無植被、更無人類。

挖礦時,幾個人就著睡袋露天而眠,餓了就啃自製簡易麵包,伴著一丁點帶上山的蔬菜,水用完了就到鄰近聚落的水井取水,克難地在蠻荒寒涼之地過上一兩個月。

裸露在外的礦脈,上頭依稀可見藏在裡頭的化石痕跡,礦脈堅硬,難以開鑿。遊牧民族的採礦工具極為原始簡單,僅用鋤頭圓鍬,小心翼翼將礦脈敲成較小石塊,再揹著沉重背包,親自扛下山,到小城找師父打磨、刨光,賣給前來旅遊的觀光客。

當年初識貝桑時我就問過他為什麼不把化石賣給觀光用品店,省得自己找觀光客,他搖頭:「開採化石的艱勞辛酸,若不曾身處當地,外人絕對無法想像!遊牧民族求的不過是僅供生存的一口飯,店家把收購價格壓得太低,根本是欺負人!賣給店家沒賺頭,不如自己找觀光客,慢慢解釋遊牧民族生活困境,有些善良的觀光客出手大方,會多給一點錢,我們收入還好些。」

為了販售化石,往往天未破曉,廣袤大地尚空無一人,遊牧民族便就著微弱燭光起身更衣,準備迎接駱駝與吉普車於天亮時載來的唯一財源──外國觀光客。他們在晨曦籠罩下稀稀疏疏地朝沙丘聚集,向或騎駱駝或開吉普車來沙丘欣賞日出的觀光客兜售化石,待朝陽升上天際,暗夜退盡,觀光客迅速散盡,再一一返回部落。貝桑說:「如果真主阿拉同意,當天可以賺點吃飯錢,如果一無所獲,那也是真主阿拉之意。」

為了方便清晨賣化石,遊牧民族往往在無水、無電、草木不生的蠻荒地夜宿簡陋泥屋。貝桑年輕時徒手蓋的過夜小屋是他花了三個月從很遠的地方挑土、擔水,和成泥塊,乾了之後再一塊塊疊起來的,建材全取自大自然與廢棄物。小泥屋高度不過成年人身高,勉強可在室內站立,入口僅擺著一座簡易火爐,破舊小桌上散落著傷痕累累的茶具,鋪在地上沾染沙粒的毯子就是就寢之處。日間照明僅靠兩扇紙張大小的窗,夜間則使用燭光。

長年過度開採,化石已愈來愈難取得,先前遊牧民族還可前往幾個特定地區撿拾,此時則必須跑到偏遠山區挖掘且愈挖愈深才找得到些許礦脈,大型化石更是罕見。然而,遊牧民族並未因「物以稀為貴」而改善生計,特殊客源與穩定通路依舊掌握在觀光用品店家手中,獨立採礦的遊牧民族無法找到化石收藏家,僅能以低價隨機賣給觀光客。

雪上加霜的是,長期以來,遊牧民族生計極度仰賴觀光客,不少飯店業者利用這個難以撼動的事實,要求遊牧民族免費當駱駝伕、帶住宿飯店的觀光客遊沙漠,好換取向觀光客兜售化石的機會。這種剝削行為幾乎已成慣例,畢竟部落多得是苦無工作機會的年輕勞力,飯店業者掌握的可是當地經濟命脈、是直接與觀光客接觸的第一線,若有人不肯任其擺布,飯店業者大可再找願意屈服的合作對象。

早年化石稀少,遊牧民族若能將化石賣給前來旅遊的歐洲觀光客,收入好些,近幾年由於貨物流通,摩洛哥各大城市與景點皆可見化石販售,不似以往珍稀。

見著一顆顆化石從撒哈拉堅硬胸脯裡被挖出,流向觀光客手中,我矛盾困惑:化石已愈開採愈少,那是撒哈拉的血與肉,是否還要將古老生命印記帶離沙漠?

無奈,當雨不來,水不再,再無生命,撒哈拉便只能以血、以肉、掏出過往的生命印記地餵養遊牧子民。

前往遙遠蠻荒之地開採化石並販售給觀光客,已是當地遊牧民族少數可以換取些許現金的謀生方式,若連這一丁點經濟來源都無,數量難計的遊牧民族勢必更無法在他們的故鄉沙漠生存。

我們曾行經一處戶數極少的聚落,滿臉滄桑疲憊的女主人拿了一大塊自製麵包與一碟橄欖糟粕壓製而成的廉價橄欖油接待我們,雖說粗糙無味,卻已是這家人最好的食品。

女子說,全家經濟仰賴丈夫到偏遠山上開採化石,再拿到小鎮刨光,賣給觀光客。她平時照顧幾頭羊,但附近全無水草,每天都得趕羊到好遠的地方吃草,羊兒依舊瘦骨如柴,賣不了幾個錢。

同為遊牧後裔的他們其實直到幾年前依然在沙漠四處遷徙,逐水草而居,沙漠旱化讓他們失去所有的牲畜後,只得朝聚落移動,偶然發現這間廢棄土屋便住了下來,雖然沒水沒電,好歹全家有個棲身地。

走進她昏暗空蕩的廚房,牆面被煙燻得烏黑,沒有瓦斯爐或冰箱等電器用品,角落有個土灶,櫃子上擺著幾副餐具,絲毫不見食物蹤影。

湖畔那對父子同樣讓我難忘。

年約五十的男子一身遊牧民族白長袍與褐長褲,頭包布巾,揹著破舊背包,帶著一個五歲小男孩。我與貝桑朝他們走去,打過招呼後,男子才將「商品」自背包裡拿出,擺在地上,一一介紹化石品種以及從哪裡辛苦開採回來。

男子說自己不曾上學,每天跟小孩帶著自己挖掘打磨的化石到湖畔向觀光客兜售,從清晨守到日落,只有午間烈日過大且無觀光客造訪,兩人才回家休息。觀光旺季時還可勉強餬口,若遇淡季,數月毫無進帳。

環顧毫無樹蔭或任何遮蔽物的四周,我至今無法想像他們如何度過一個個為烈日曝曬的分分秒秒。

好幾次了,貝桑問我要不要幫他親族友人賣化石,我不肯,希望導覽單純是導覽,不要有任何「販售」。更何況我對化石的「國際公訂價格」一無所知,卻怕人家跟我議價、建議我該怎麼做。摩洛哥奸商多如牛毛,殺價是常態,但在沙漠裡向遊牧民族購買化石,卻是不同語境。

一顆撒哈拉化石該定價多少?

之於我,那是撒哈拉的過往與記憶,那是沙漠曾是大海的證明,那是已然消失的生命曾在此繁衍興盛的遺留。遠古生物能以石頭的型態保存下來,是一場奇蹟,更是地球海洋古生命的遺跡,每顆化石各有姿態,一如每個靈魂的獨特性。古老生命的印記,無價。另一方面,如果沒有深諳沙漠地質特性的在地人辛苦開採,化石依舊藏在荒郊野外,販售一顆石頭的所得足以讓一家溫飽。這樣的「商業交易」性質與意義,究竟該如何訂價才「公道」?我沒有答案。

直到那一年,我偶然和貝桑前往化石開採地,結識了他的採掘工朋友與化石打磨師傅,親眼目睹挖掘工如何在除了石頭就只有石頭的荒地裡辛苦地開採化石,打磨師傅又如何使用簡單工具慢慢地將數億年前的三葉蟲化石從原礦裡喚醒,他們對沙漠的愛與對化石的熟悉,以及那份樸實單純感動了我,這才終於點頭,將化石帶回來,就在民宿裡轉售給我們的客人。

為了代售化石(以三葉蟲為主),我開始接觸相關知識,慢慢建構對三葉蟲的基礎知識,摸索三葉蟲的獨到價值,希望儲備多一些的自信與說服力。也用臉書與網路等最低成本且相當方便的工具尋找買家,甚至託相熟的台灣旅行團幫忙帶回台灣後再寄出,節省國際郵資的同時也降低銷售門檻。這些,全是第一線化石挖採工缺乏的「資源」。

看到客人真心喜愛從我手中買去的化石,讓我開心極了!愈加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管道,一個讓三葉蟲從撒哈拉流通到台灣新家的管道,它會被珍惜、欣賞,因為購買者真心喜歡她/他挑選的那顆三葉蟲。而這一場穿越數億年,從撒哈拉到台灣的相遇,過程中有「愛」,挖採工有了養家費,遠不只是製造了更多碳足跡的商品消費而已。(本文摘自《撒哈拉,一片應許之地》一書,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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