鐫刻玉響書名的石碑。(莫云攝)
鐫刻玉響書名的石碑。(莫云攝)
川端康成觀賞夕陽的陽台。(莫云攝)
川端康成觀賞夕陽的陽台。(莫云攝)

1964年初冬,川端康成來到大淀川河畔的宮崎市。那年,他六十五歲,帶著一本《古記事》,專程造訪這古神話的原鄉,為NHK以他的小說籌拍的電視劇探勘場景。

時隔近一甲子的秋日,我帶著他撰寫的《睡美人》,走訪了這九州的陽光之城與蜜月勝地,入住作家曾經下榻的「宮崎觀光飯店」西翼522室。

2019年,在當地居民的呼籲下,這幢為防震而重新整修的溫泉旅館,終究將文學巨匠住過的房間保留原貌,並開放給旅客住宿。隔年開春,我們剛慶幸在網路成功訂房,世界竟無預警地爆發百年大疫;延宕了一千多個日子後,才得償夙願。

芝麻,終於開門了!心緒難免期待悸動。進入玄關,映眼就見大片榻榻米鋪墊的和室。燈色暈暖的氛圍中,視線立時被磁吸到壁龕牆面懸掛的,川端康成寫給當時導遊的信箋與作品的手稿影本。另一側的書桌上陳列著《伊豆的舞孃》、《雪國》等名著;意外的是,書架上竟然還有一本遍尋不著中文紙本的,日文精裝版的《玉響》上冊──那是作家在此賃居半個月,卻始終未完成的長篇小說。

眼前最不容忽略的,當然還有室外那爿稍嫌簡陋的陽台。那時刻,川端就是佇立在這狹仄的陽台上,癡然凝望著橋上的夕陽從大片絢爛的金黃橘紅轉化絳紫青灰,將燦亮的光影曳灑在粼粼的河面上。夕陽真美啊,這恰是暮年的作家有感而發地讚嘆著,決定續住宮崎的原因,也在此寫下了《玉響》的第一章:〈宮崎晚霞〉。

陽台外,隔街就是大淀川悠緩的河水,水面清晰映照著對岸一排樓屋與雲朵的倒影。左右兩側都可見車水馬龍的大橋,而被納入「橘公園」的河畔卻規劃成大片綠地與步道,不時可見三兩遊客悠閒散步其間,草坪上還有一座座藍白或紅白相間的遮陽布棚與休憩的木條桌椅。更顯眼的則是一長排美麗的棕櫚,大片披散垂縋的綠葉,曾被作家在書中比擬為鳳凰的羽翼;這宮崎最常見的路樹,也為水岸城市形塑了旖旎浪漫的南國風情。

夜讀《睡美人》,這是川端年逾花甲,尚未造訪宮崎之前的著作。薄薄一本中篇小說,同樣令人為他純熟細膩的文筆驚嘆。而字裡行間毫不掩飾的情慾衝擊,以及對生命脆弱的質疑不安,都呈顯著作者在桑榆晚年時,面對青春逝去的繾綣眷戀以及無可挽留的惶惑駭然;那是櫻花紛紛飄零的美麗與哀愁,也是荒城之月的澄明與侘寂。

翌日,我們沿著河岸漫步。發現旅館對面的草地上豎立著一塊鐫刻「川端康成文學碑」和「玉響」的碑石,背面還有此書首章前兩段與簡介的鑄文,可見宮崎市民對文學大家的景仰與重視。只是,從來無人知曉四年後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為何始終未能完成此書,一如他生命的未竟之旅。

河上有隻落單的水鴨,時潛時浮;有時還可見到一兩條魚兒倏然蹦出水面,一身銀白鱗片在陽光下閃煜著炫眼的光,凌空掙扎翻個身後,又撲通跌落水中,激盪起迴圈的波紋。看著走著,又發覺棕櫚樹下擺置著兩顆大小的白色石球,原以為是抽象的現代裝置藝術,趨前近看,球體下的石碑竟刻著「水神」二字。

是呵,這裡原本就是著名的神話之村。當時隨身攜帶《古記事》做為導覽的川端,還曾比對著尋訪鄰近的高千穗、青島、日南海岸與搭建在海蝕岩洞下的「鵜戶神宮」。彼時,他應是騃立在怒濤拍岸的海濱,遙想著上古世紀開天闢地時,諸神鏖戰的天空,風火雷電壯烈交響的故事,並將其寫入《玉響》一書中──而這也恰是有些評家認為大段神話的「插播」太過牽強,無法與主角直木和三個女兒親暱互動的微妙情感銜接融合,以致小說後續難以為繼的緣故。(有趣的是,川端此書雖未完成,接待他多日的導遊渡邊綱纜卻在接獲作家誠摯的親筆謝函後,寫了一本《夕陽下的川端康成和日向路》,因而名聞鄉里。)

大淀川默然無語。深流的靜水,潛淌著歲月積累的智慧,也是永不平息的煩惱。不遠處的對街,就是那座布滿歲月滄桑的白色小陽台。揣想著暮色中的川端康成兀立其上,耳際彷若響起翡翠勾玉清脆細緻、若有似無的撞擊聲。或許,那就是多愁善感的作家看似水面無波的心境下,百轉千迴的幽微起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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