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鳳。(摘自網路)
葉靈鳳。(摘自網路)
葉靈鳳《讀書隨筆》共三大冊。(摘自網路)
葉靈鳳《讀書隨筆》共三大冊。(摘自網路)

我購得葉靈鳳的簡體字版《讀書隨筆》修訂版時,認為葉靈鳳是女生,在購得葉靈鳳譯的《書的敵人》時,仍然認為葉靈鳳是女生,一直到幾年前購讀香港三聯書店出版的精裝三大冊葉靈鳳的《讀書隨筆》,看到書前葉靈鳳的照片,才驚覺葉靈鳳是男生,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雌雄莫辨」。

葉靈鳳(1905-1975)是江蘇南京人,除了《讀書隨筆》之外,也寫心理分析小說。愛書的他曾在香港賣文求生,讓我想起英國愛書人喬治.吉辛。葉靈鳳一生有兩件特別的事,一是他曾親送才女蕭紅的骨灰到深圳,二是魯迅曾稱他為「流氓才子」,有謂「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下,在咖啡廳和茶館裡,是宜乎生存一些如魯迅所謂的『流氓才子』。」

葉靈鳳的三大冊《讀書隨筆》讓我很著迷,尤其是有關西洋文學的部分。事實上,書中也有很多有關中國文學的文章,可謂學貫中西。雖然文字與現代白話文有點距離,但是文章以隨筆的方式寫成,每篇都簡短、生動,也讓我想起吉辛的《四季隨筆》。

在第一冊的〈重讀之書〉一文中,葉靈鳳引用小泉八雲的說法,「勸人不要買那只讀一遍不能使人重讀的書」。歐威爾在〈書與菸〉一文中也說,書買一次可以讀很多次,而菸是一次性的娛樂品。葉靈鳳在此文中引用《四季隨筆》說,「溫雅的安靜的書,高貴的啟迪的書:那些值得埋頭細嚼,不僅一次而可以重讀多次的書。可是我也許永無機會再將它們握在手裡一次了;流光如駛……」。在〈書齋興味〉一文中,他又提到吉辛:「在時常放在手邊的幾冊愛讀的西洋文學書籍中,我最愛英國薄命詩人喬治.吉辛的晚年著作《四季隨筆》,因為不僅文字的氣氛舒徐,...而且更給為衣食庸碌半生的文人幻出了一個可羨的晚景。」葉靈鳳與吉辛惺惺相惜。相信很多愛書人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在第一冊的〈書痴〉一文中,葉靈鳳說,「讀書是一件樂事,藏書更是一件樂事,真正的愛書家和藏書家,他必定是一個在廣闊的人生道上嘗遍了哀樂,而後才走入這種狹隘的嗜好以求慰藉的人。他固然重視版本,但不是為了市價......」葉靈鳳為真正的愛書人和藏書人下了一個真正的定義。這也是葉靈鳳為何用「愛書家」、「藏書家」而不是「愛書人」、「藏書人」的原因。這又讓我想起歐威爾在〈書店回憶〉一文中說,他在書店中看到一些令人生氣的行為,包括追求第一版的勢利眼,也就是說,這些勢利眼重視版本是為了市價。

基於某種理由,我現在都是翻譯沒有版權的作品,葉靈鳳在三冊《讀書隨筆》中所談到的西洋文學作家,正合乎我的口味。在第一冊的〈可愛的斯蒂芬遜〉一文中,葉靈鳳讚美斯蒂芬遜(今譯史蒂文生)「躺在床上也寫,不躺在床上也寫,在病中寫,在咯血時也寫」的精神,也覺得斯蒂芬遜的作品更加親切可愛。他說,如果近來美國流行的「如果你單身住到一個無人的荒島,只允許你帶一本書去,你會帶誰的著作?」問到他,他會亳不躊躇回答:「斯蒂芬遜!」

我也很喜歡斯蒂芬遜的作品,不只因為他寫了《金銀島》,也因為他的散文寫得很迷人,如〈為無所事事者辯〉一文,只不過,要帶一本書到荒島,我不會帶斯蒂芬遜,會帶亨利.米勒或D. H. 勞倫斯(不一定是他的小說),抱歉了,葉靈鳳,抱歉了,斯蒂芬遜,人各有志。

同一冊的〈阿拉伯的勞倫斯〉一文,敘述他的名著《智慧七柱》曾經原稿遺失、再憑記憶寫一部,但不滿意又將它焚毀,第三次寫下的才是定稿,然後,他將此書的材料另寫一部《沙漠中的反叛》。這一段愛書人都知之甚詳,但葉靈鳳提供了一則可貴的軼聞,那就是,《沙漠中的反叛》在英國即將出版時,有出版家向他獻策:為了讓讀者對他的著作有所選擇,請他將書中他的日記和札記再整理一些出版,勞倫斯滿口答應。但第二天帶原稿去見出版家時卻提出了「稿費一百萬鎊、每冊書另抽百分之七十五版稅」的條件,出版家「目定口張,幾乎嚇得昏了過去」。

在此冊的〈文藝當店〉和〈波頓與《天方夜譚》〉二文中,葉靈鳳都提到以翻譯《天方夜譚》以及死後文稿被妻子燒毀出名的理查.波頓,但在〈文藝當店〉一文中,他慨嘆「世上最值錢的東西是作家的原稿,但是同時也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之後,他 提供了穆萊(Christopher Morley)的「文藝當店」概念:「目光遠大的文藝掮客,與其在出版家和作家之間賺一點佣金,不如設立一家押當,專收原稿,這樣,未成名的作家的原稿當時以一片麵包價格收入的作品,十年之後也許能獲到一千倍以上利益。但老闆必須要識貨,有眼光。」不過,葉靈鳳再怎麼靈,也不會想到有AI時代的到來,paperless時代一旦來臨,「原稿」將成為歷史名詞。

接下來,有一篇〈叔本華的婦女論〉,葉靈鳳在其中舉出叔本華敵視女人的言詞後,筆鋒一轉說道,「...但他(叔本華)流利的文字卻值得一切文學愛好者一讀。你不一定要研究他的哲學觀念,你更不一定要贊成他的議論。」然後他引用了一句話,「在人生大道上,女人若避在道旁,那將是植在路旁的美麗的花;若站在路中,則將成為當道的荊棘。」他說,這句不知是誰說的話,正代表叔本華對女性的觀念,「雖未必是真理,但至少是絕妙的『幽默』」。有時,幽默是可以化解很多敵意的。

第一冊中,我想提出的最後一篇隨筆是〈《蝴蝶夢》與風流寡婦的故事〉。此文主要是談古羅馬作家佩磋紐斯佚散不全的作品《薩泰里康》(即《愛情的神話》)中的兩個片斷「特里瑪求的饗宴」和「艾費蘇斯的寡婦」。葉靈鳳花了很多篇幅談論後者,將它與京劇《蝴蝶夢》(「莊子休鼓盆成大道」的故事)加以比較,但對於前者沒有著墨。其實,「特里瑪求的饗宴」正是費滋傑羅的名著《大亨小傳》的圭臬,也許《大亨小傳》出版時還沒有引起葉靈鳳的注意,但他能夠將「艾費蘇斯的寡婦」和《蝴蝶夢》詳細比較,實屬不易。

葉靈鳳的《讀書隨筆》第二冊,西洋文學的部分不如第一冊多。他在此冊中連續寫了四篇有關毛姆的隨筆,讓我很興奮,因為我一向喜歡毛姆,我的第一本翻譯作品就是毛姆寫的。葉靈鳳在〈毛姆等到了這一天〉一文中說,「在當代英國作家之中,毛姆是一個享名最久、擁有大量讀者的作家......可是他的作品譯成中文的卻不多...」其實這是很久以前的現象,現在情況不同了,但還有努力的空間。在〈老毛姆的風趣〉一文中,葉靈鳳說,毛姆曾收到一封女讀者的來信,內容是說,「我讀了你的作品,覺得你一定是一個了不起的大情人,後來我查閱《名人大辭典》,發覺你比我的祖父年歲更大,我只好放棄這意念了。」毛姆說,由此可知,愛情絕不是屬於精神的,而是與肉體分不開的。我想到楊振寧與翁帆,但有一個聲音立刻打臉我:文學家與科學家怎麼比?這一冊還有兩篇也很有趣。在〈馬克.吐溫的笑話〉一文中,有一則我第一次聽到的有關出借書的笑話:有一次馬克.吐溫向鄰人借一本書,鄰人說,他的書從不離開他的藏書室,「要看,請在這裡看。」後來這個鄰人來向馬克.吐溫借用刈草機,馬克.吐溫就回答說,他的刈草機從不離開他的花園,「要借,請在我的花園用。」

第二篇名為〈喬治.吉辛的故事〉,是說喬治.吉辛寫了一個短篇故事,內容是一位作家投給某一刊物很多篇小說,都被退回,後來他偶然將妻子所寫的一篇用自己的名字寄去試試,不料竟獲編者特別稱讚,還要他多寄幾篇。作家最初很高興,日子一久卻對妻子起了妒意,終至失和,不再寫作了。

第三冊的《讀書隨筆》,有關西洋文學的隨筆更少,寥寥可數,只有〈借書與不借書〉和〈借書與痴〉兩篇較合我的口味 。其中第一篇一開頭就引用宋朝邵康節的一首懷念借出未還的書的詩:「詩狂書更逸,近歲不勝多,大半落天下,未還安樂窩」,讓我想起我在〈都是書惹的禍〉一文中提到英國文學家狄昆西的藏書都是借來未還的書,覺得他該讀讀邵康節的這首詩和整篇的〈借書與不借書〉以及上述〈馬克.吐溫的笑話〉一文。

這一篇〈借書與不借書〉甚長,也很有分量,文中較有趣的是,葉靈鳳說,西洋有些有怪癖的孤本收藏家,如果發現自已的孤本別人有了第二本,則一定會將那另一本買來、騙來,甚至盜來,然後將之銷毀,讓自己的那一本成為真正的孤本,如果做不到,寧可把自己的那一本排除在收藏之外。葉靈鳳也在文中提到,舊時的中國藏書家有些甚至會告誡子孫說,借書給人是不孝的。啊,愛書人的世界真是無奇不有。

另一篇〈借書與痴〉則較短,但開頭就談到在北宋藏書家之中頗為盛行的「借書四痴」:向人借書是一痴,有書居然肯借給人是二痴,借出後又要人還是三痴,借了書又還給人是四痴。北宋的藏書家可真可愛。

葉靈鳳的父母親在為他取名時,想必想到「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詩句。我這個書痴痴讀痴於書的葉靈鳳這三大冊《讀書隨筆》,尤其是西洋文學的部分,讀得如痴如醉,那種心情很像是「身乘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愛書人盍興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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