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臨時設立的停屍站旁,高高的煤堆上站滿圍觀的人群,尚未找到家人的礦工家屬站在上面,引頸期盼,仍在祈禱奇蹟出現,有些家屬呆立現場,六神無主,淚水早已哭乾,背上的幼兒咿咿呀呀玩著。時間在無助的等待中一秒一秒地過去,空氣中消毒水刺鼻的氣味瀰漫不散,一天的等待又到了盡頭。

大體排列在地上,供家人指認。屍體凍結死前掙扎的各種姿勢,有的斷手殘肢,屍身不全,有的焦黑難辨,體無完膚。蒼蠅飛舞,覆蓋的白布打開之後,家人幾天的煎熬有了心碎的答案。

媒體上經常看到政治人物在重大災難現場被群眾圍堵,或者群眾向官員下跪的場面,在海山災變的現場並未出現。經濟部長徐立德、內政部吳伯雄奉令前往現場勘災,當時在事務所工作的羅隆盛回憶兩位長官並未移駕至坑口,到了海山事務所之後,就打電話向中央報告災情,旋即趨車離開。

關於這次礦災成因眾說紛紜。阿美族礦工遺孀林金妹說災變前有原住民礦工看到一隻大黑狗進坑兩次,狗和人差不多大小,很多閩南人看到之後,因為迷信,認為是不祥之兆,不敢入坑工作,原住民不知道,還是照常進坑,因而死傷慘重。她的哥哥林正雄第二天被找到,丈夫吳啟發第三天才被抬出來,因為坑內高溫,找到的屍體多半已浮腫,無從辨識,有的腫大到屍袋都裝不下,林金妹的弟弟林啟漢說他打開屍體的嘴巴,憑兩顆金牙才確認姊夫的身分。

事務所牆上掛滿標語「防範煤塵最重要 清除噴水求實效」、「一齊展開零災害 消除災難平安來」,許多礦工大字不識,這些口號標語像失效的祈禱語。隨著搜救的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經過不眠不休的搶救,坑內屍臭味愈來愈重,下去搜救的礦工弟兄個個口罩加厚,放上檸檬片,加綁毛巾,依然無法抵擋坑內高熱封閉的臭味。坑外烈陽下焦急的家屬等到的是一具具扭曲難辨的遺體,經過四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搶救,最後,陷在坑內的礦工無一生還,一人失蹤。

罹難屍體經洗滌之後,送往第二殯儀館,海山公司特別請道士到現場招魂,辦了兩場法會。遺體因為焦黑難辨,只能靠身上的火牌仔指認身分,還有不少家屬領回的遺體可能不是自己親人。葬儀社人員為了搶生意,在坑外鬧到不可開交,有兩位礦工的遺體被其中一家殯儀館搶運到臺北,家屬遍尋不著,好不容易才在臺北市立殯儀館冷凍庫內找到。

這場災變造成七十四名礦工死亡、重傷八人、輕傷二十三人,當時海山雇工約一千二百人,百分之六的礦工當場死於非命。災後全臺有不少礦工離職,一年內竟減少了二二七六人。

海山災變後,臺北縣政府社會局對於罹難者進行調查,死亡礦工年齡以五十一至五十五歲居多,是家中主要的經濟支柱,而每一礦工家戶平均有五人,災後家庭頓時陷入經濟困境。阿美族礦工林阿丁說最慘的是族人林阿貴,當天是他人生第一次下坑,就遭此劫難,享年二十九歲。另外,族人王金海因三個月前喪女而無心工作,沒想到第一天回到礦坑工作就隨女兒而去。

事後官方調查報告出爐,結論是因第七、八節臺車中間的插銷未卡牢,造成臺車滑落,撞擊到高壓電,引燃煤塵爆炸,導致二十立方公尺的土方落磐。海山礦災主因如為煤車脫軌,涉及人為疏失。依據一九八四年七月十四日監察院調查報告,認定政府與海山公司有十大疏失,要求礦坑應立即關閉,接受檢查。(四之三;摘自《末代女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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