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澳洲墨爾本國際機場起飛,橫跨太平洋,歷時十四小時的直航;澳航(Qantas)終於以君臨天下的氣勢,轟轟烈烈的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感覺告訴我已抵達了美國。哦,偉大的美國,我心裡不由輕輕的嘆息著,四十年前我夢寐以求的人類的天堂啊,今天終於夢境成真,如願以償了。

若是在四十年前,相信我會很激動而淚流滿面。但我此刻的心情很平靜,抬望眼,夜空繁星熠熠,美國的星空和故鄉的星空有啥不一樣嗎?不妨摭拾杜甫牙慧:髮從今歲白,星是故鄉明......

鬢髮,不勝歲月風霜,早已雪跡斑斑!兩字故鄉啊,如何解讀?父母當年從山的那邊──唐山,翻山越嶺到了山的這邊──越南。唐山,成了兩老嘴裡的碎碎念,是我童年耳邊的神話。

父母選擇了落地生根。鄉愁,不是一枚小小的郵票,而是不能飛越的萬水千山。可我連唐山在哪都不曉得,那是我的故鄉嗎?

我在南方土生土長,唸越書,講越語;拿的是越南身分證。故鄉,是我去國多年,午夜夢迴,夢囈呢喃的越南......兒女在國外土生土長,兩字越南,是他們在校翻閱的史書資料。兒女這一代的祖國故鄉,是他們出生成長的地方。

我會中文,不表示我是老中;只能說,我是華裔。而在外國人的眼裏,無庸置疑,我是道地的越南妹,越南大媽。

父母入了越籍,可他們的觀念思維裡老覺得自己是老中,這無可厚非,不是嗎?同樣道理,我在國外生活了三十年,仍覺得自己非英美人士。一個喜愛魚露蝦醬,豆豉鳳爪東坡肉,一屋子飄逸榴槤香的我,能英美嗎?如今持澳洲護照周遊列國,法理上算是澳洲人吧。

海關官員審閱我們一行三人的澳洲護照,然後模仿著澳洲人那種特殊,與眾不同的口音向我們打招呼:G’day mate, how ya goin?主客雙方都忍俊不禁大笑,身心的疲勞也消除了大半。人與人之間若常展示如此幽默友善的笑容,那世界多美好啊!

定居洛杉磯二十年,九十年代曾待在泰國「越南船民羈留中心」達六年之久的一班難兄弟姐妹們為我舉辦了盛大的訪美歡迎會,好窩心好感動。

和這些難兄弟姐妹們分道揚鑣一眨眼已二十年,二十年的滄桑,改變了我們的紅顏,而當年患難與共的情懷,依然譜在每個人的臉上。往事如夢,劫後餘生,我們緊緊的握手,擁抱,重逢喜悅的淚水不禁滑落了臉頰。 難兄弟姊妹們以美食佳餚,葡萄美酒慶祝重逢,以歌聲掌聲歡呼新生;乾杯再乾杯,珍重又珍重。星空下,月亮下,且記下此生刻骨銘心的相見歡:

人生何處相逢?洛城中,

痛飲千杯樓醉月朦朧。

故鄉遠,歌聲婉,酒樽空;

幾許深情明日又西東。

隨著親友嚮導的腳步,我們徜徉穿梭在洛杉磯唐人街的大街小巷。世界各地唐人街的樓宇風格皆大同小異,古色古香飛簷翹角的紅牌樓;龍飛鳳舞的漢字水墨畫,古典旗袍美女的殷勤招待。

結帳的時候,旗袍美女在我耳邊悄悄的溫馨提醒:唐山大媽,妳還要附加10%的小費咧。哦哦,我這才想起美國理所當然,固有的小費文化。在澳洲服務行業的餐館酒店,沒規定小費,隨意打發,可有可無。

在孫中山銅像前和「中華會館」門前拍個照留念,算是到美一遊吧。仰望「中華會館」門楣上高高掛著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一陣熟悉感襲上心頭;勾起了許多回憶,許多感觸;恐怕已四十年沒見過這面國旗了。   1975年易幟之前,南方的中文學校逢周一朝會,在校長訓話之前的升旗典禮,都要唱國歌:三民主義,吾黨所宗......然後是越南共和國國歌......一唱就唱了整整十年,兩國國歌,滾瓜爛熟,兩國國旗,烙印心間;曾夢想過赴台升學,結果南朝變色,美夢粉碎成了輟學。唉,人生有些夢,永遠是夢!

有「小西貢」之稱的「福祿壽」商場,停車廣場中心的兩支旗桿上,在風和日麗的天空下飄揚著美國國旗和前越南共和國國旗。這面黃底三紅橫條的南朝國旗代表著自由,民主,人權;也象徵越南領土的北中南三圻。

這面國旗對許多南朝遺臣子民來說,是一種民主精神,民族凝聚的象徵;非常接近蔣中正當年退守台灣「毋忘在莒」的意思。其實,南朝國旗和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曾一度稱兄道弟,有著共同的信仰理想。隨著物換星移,朝代嬗遞,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至今依然堅守著美麗的寶島,代表著一方政權;而南朝國旗在四十九年後的今天,贏得流落他鄉,僅代表一個團體社區,一段烽煙歷史,一縷漸飄漸遠的遺恨,一分無奈的緬懷追憶...

我穿越時空,在呢喃也在憑弔過眼的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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