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帶著一袋子台灣南部的土芒果,那種黃黃小小,但充滿濃郁香味的芒果,來到江濃先生位於北京東四十條的家。想給他一個驚喜。

江濃在台南玉井長大,小時候曾在樹上吃太多芒果,吃到流出來的汗都是黃澄澄的芒果味。幾十年未曾回台灣家鄉的江濃,怔怔地望著土芒果,眼眶慢慢就紅了。他靜靜的呼吸著眼前的芒果,說:「我有四十幾年沒聞到這個味道了。」

江濃本名江新添,是1946年台灣第一批公費留學生。1932年生的江濃在當時已經從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畢業,可他決定學習魯迅,棄醫從文,從頭開始。1949年後,他留在大陸。1990年代初,他一直無法回台灣探親有1個重要原因:當年的公費生缺乏資料,無從認證。

不僅是這一段公費生的歷史已經消失,1945到1949年各種相關的史料與紀錄都很少。國民黨在這4年失去大陸政權,不想提起傷心往事,台灣史研究者不免囿於台獨史觀,把這一段兩岸連結史有意地忽略了。

事實上,1945到1949這4年間,台灣正處於開始地方自治的階段。國民政府為提早實施地方自治,次第成立村里民大會、鄉鎮(縣轄市)民代表會、縣(市)參議會。1946年4月,由全省8縣9市參議會間接選舉出29位省參議員,由黃朝琴、李萬居2人分別擔任首屆正副議長。

1946年8月舉行國民參政員選舉。台灣選出8名參政員赴南京開會。這在當時是最高的參政議政機構。當選的8人包括林獻堂、杜聰明、林忠、陳逸松等。1946年11月,蔣介石在南京召開「制憲國民大會」,台灣選出的制憲國大代表:郭耀廷、顏欽賢、黃國書、林連宗、李萬居、林壁輝、張七郎、鄭品聰、高恭、連震東、謝娥、南志信等與會,參與《中華民國憲法》的制定。

想不到1947年,台灣就發生二二八事件。而制憲國大代表張七郎一家父子3人就在事件中被槍殺。即使如此,政局往前發展。1947年11月,第一屆國大代表選舉,台灣有吳三連、余登發、連震東、楊金虎、林忠等台籍菁英當選,共計19名。

1947年12月,第一屆監委選舉,台灣由省參議員選出陳慶華、丘念臺、陳嵐峰、陳江山、李緞等5人。1948年1月,第一屆立法委員選舉,全中國應選773席實選759席,台灣選出劉明朝、羅萬俥、黃國書、蔡培火、郭天乙、謝娥、林慎、鄭品聰等8名。

1948年,陳逸松作為台灣唯一的考試院考試委員,去南京開會。此時台灣的全國性民意代表已經不少,包括國大代表、立法委員、監察委員等也有幾十個人,台灣銀行為他們在南京租下的1幢房子,空間不小,讓台灣代表一起住在這裡,派有專人服務。

甚至1948年的第七屆全國運動會,台灣也派了105名男女選手參加。台灣奪得男子田徑總錦標且過半競賽項目奪冠,台灣棒球隊與4隊比賽,奪得冠軍,大大震驚了上海。

可以說,這一段時間,正是台灣地方自治開始萌芽,台灣的中央民意代表則在地方民意代表的選舉下,前赴南京,正式以台灣省民代表的身分進入中華民國的政治體制運作,參與歷史性的建構。這是兩岸連結的史實。

如果不是國共內戰,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以及後來的韓戰、冷戰封鎖、二體制對立等,台灣早已成為中華民國的一省而參與到整個中國政府體制的運作裡,十幾年下來,誰還會懷疑台灣是不是中國的一省?或者地位未定論?誰還會說出託管論呢?

歷史不能回頭。但回顧可以讓我們清醒,讓我們知道問題的真正根源。兩岸問題歸根結底還是在國共內戰,以及世界性的冷戰結構。所謂「台灣民族論」、地位未定論等都有意地忽略掉這一段台灣歷史,這恐怕也是政治意識扭曲歷史的另一個例證吧。

1994年左右,經由當年報紙資料的證明,以及同學的相助,江濃終得回到家鄉,踏上故土。他曾用日文寫過自己的故事,1995年我去日本的時候,受他之託,帶了一部分文稿去神戶交給陳舜臣,希望可以在日本出版。可惜一直未曾見到。而今,江濃和陳舜臣2位前輩都已作古,那書稿不知可曾寫完,而今在何方?

他的青年歲月,以及那理想主義時代的身影,一起封存在記憶的深處。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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