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爸爸,用我們當地的方言可以叫「阿祖」,可是我甚至連這個老人的一張照片都沒看過,對他的印象停留在外婆那個說爛了的童年故事裡,還有家裡那台老舊的松下電視機。

記憶最深的是小學時候每個仲夏的夜晚,跟著外婆和表妹在院子裡乘涼,遇上月圓的日子,連院子的燈都不用開,外婆總會說起那件陳年老事。「那個時候阿嬤才出生沒兩個月,那天是正月初一。」開頭永遠是這一句,除了前幾次能被外婆設的懸念所吸引,後面我們總會在差不多這個時候就打斷她的話,可是外婆大部分的時間都不會受影響,總是笑著說:「老了記性不好。」就自顧自的講起來。

靠岸以後還在台灣

我家住在福建沿海的一座小島上,1949年蔣介石撤離大陸帶走了大批軍隊和一些壯丁,外婆的爸爸就是那個時候被強行帶離了我們那座沒有電的小島,不知道去台灣的路上這個有三個孩子的年輕父親在想些什麼,路上又經歷了哪些。

「媽祖保佑啊,我父親說有一次打仗,幾乎整船人都沒了,就只剩他一個,他趴在一塊一小塊船板上心想飄到哪兒算哪兒,可是台灣海峽這麼闊,他心裡想的怎麼可能會實現,靠岸了之後發現還在台灣。」

抗日神劇裡面五毛錢特效的畫面一幕幕浮現在我的腦海裡,「他老人家命真硬,好人有好報啊,被幾個台灣老兵救了之後他就在那兒定居下來 ,原先在一個木材廠打工攢了一筆錢之後和老鄉合開了一家木材店。」以前覺得大人理所當然這麼堅強,現在想想,遠在他鄉,沒有親人的陪伴,連最重要的溝通都有障礙,他到底是怎麼自己一個人克服下來的。如果他還在,一定是那種樂觀堅強的老人。

「我們第一次收到他的信,你們小姨都出生了,信是托人送到我娘家的還有一張照片呢,家裡人趕緊托人給我帶話,帶著全家人回娘家,這麼多年,大家都以為他不在了。家裡的女人沒幾個認識字的,可是都輪流把信傳來傳去,你們是沒見過那張照片,我父親別提多秀氣了那張照片三十幾歲的樣子戴著眼鏡就像是讀書人。」

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書信來往了七八年,外婆的爸爸終於回來了,從台灣到香港,再到香港最後才輾轉回到闊別幾十年已經通上電的小島。整個村子都沸騰了,我沒法兒體會這種心情,離開時自己的孩子還在繈褓,回來的時候就有一群小孩圍著叫外公爺爺了。他只待了十幾天就回去經營那個小店了。

「誰照顧他啊?他自己會不會做飯?一個人多無聊啊。」

「學著做唄,幾個合夥的老鄉在那裡待了幾年之後就在那邊找人過日子了都在台灣成家立業了,誰會想到自己還能回來,大家有妻兒之後都搬出原來住在一起的那間房子,就剩我父親一個人守著那家店。他還托人從香港帶了三台電視回來,喏,大廳那個就是。以前村裡就一台電視,去看還要收錢,那陣子播梅花三弄你媽媽他們每次都躲在圍牆外面,透過石縫看。家裡有電視之後可把他們高興壞了,咱家這台電視可比那台畫質好多了,放在大廳,大家想看的就來,每天下午五點過後就陸續有人帶著凳子來咱家,整個院子都坐滿了人。」

那台電視外婆現在還留著,只是已經開不了了,它頑強工作了十幾年之後,開始出現很多問題,後來螢幕出現一條線,畫面被截成兩段。聽說是一個關鍵部件壞掉了要換掉,外婆不同意換任何東西,說那她父親從台灣帶回來的每個零件都是好的,就將就著看了幾年直到它完全工作不了。不知道她是捨不得那些零件,還是捨不得這個電視給她留下本來就為數不多的她與父親的回憶。

試著打開那台電視

「要是沒有拔牙,你們阿祖現在肯定身體還杠杠的。拔牙感染破傷風,一個人在台灣沒人照顧他,你們舅公趕去把他接回來,他撐到家才走的,我是那個時候才沒有爸爸的。」能在這片生他養他的地方在妻子孩子的陪伴下離開,他應該沒有什麼遺憾。

給外婆打電話的時候,她還在大廳的躺椅睡覺,說到這件事外婆又打開了話匣子講了一遍,和我印象裡的有些出入,是我太久沒有聽外婆講起這件事了?還是外婆老了記錯了?但是一定不會記錯的是,過年回家,還看見外婆試著打開那台電視。

(魏琳琳/江蘇大學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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