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趁著去台南演講之際,請友人帶我去玉井看噍吧哖事件發生地,現在是玉井國小所在。午後的陽光中,幾個小學生在校門口的蔭涼處寫功課,如此寧靜美麗,很難想像當年這裡是一個殺戮場。

台南演講中我特別指出,依據採訪噍吧哖事件犧牲者簡宗烈的後代簡娥(日據農民運動者)的敘述,當年日軍抓了附近的所有人,在廣場上立一竹竿,約120公分,叫男子過去一比,超過的便槍殺。而那個簡娥的哥哥因在警察局當工友,救了派出所日本所長的兒子,是唯一被放過的男子。所以整個村子,他是唯一長得最高的男子。

2014年,台南新化在建設工程的過程中,發現一處無名荒塚,裡面竟有白骨3000多具。因為那白骨不是古蹟,歷史不遠,台灣各界為之震動。後來經過考證,才明白那應是1915年噍吧哖事件時被殺害的萬人塚的所在,但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還有幾個受波及的村子,各有相當多的被殺害者。但能夠見諸文字的記載,大都來自日本。它只說,噍吧哖事件一案由台南的臨時法庭審判,共有1957人被依「匪徒刑罰令」告發,其中被起訴者1413人,被判死刑者866人、有期徒刑453名。由於此案判決過於苛刻,引起日本國會議員的非議,因此在處決95名之後,其餘死刑犯改判無期徒刑。這和民間所見證的死亡實相相差太遠了。

噍吧哖事件之後,日本人有多恨噍吧哖呢?他們恨到屠殺青年男子還不夠,甚至將它改名為「玉井」。玉井是當時東京風化區名字,他們要羞辱、詛咒倖存下來的女性,詛咒他們成為妓女。

但台灣仍有親日者為日本開脫,說玉井命名不是如此,只是因為噍吧哖其聲近乎日語玉井,故名。但他們只是推論,無法證明,而我卻有當事人後代的證言,故有說服力。

演講後,一位聽講的玉井老先生私下找我談話。他說,小時候聽祖父談及,那時日本槍殺砍頭都有。砍頭後,身首分離,頭滾落到山谷裡去,身體撲倒在地,屍橫遍野。日殖政府不許收屍,放任腐爛,整個山谷充滿屍臭,無人敢靠近,唯有野狗徘徊。數日後日人才允許收屍,可是面目多已腐爛,根本無法辨識。唯一可辨認者,只剩下未腐爛的衣服,親人或許還可認得的,便收去安葬。雖然無頭,亦毫無辦法。而所有留存的頭部或屍體,就一起埋葬,成為萬人塚。後來有人燒香,乃成萬姓爺廟。

這是何等慘烈的口傳歷史!

那麼,1915年的噍吧哖事件到底死亡多少人呢?當然不是日本官方所公布的數字,而十數倍於此。而台灣人對日本殖民統治的反抗有多強?從1895年到1915年間,整整20年,武裝反抗從未停止。是直到噍吧哖事件死亡太慘烈,而台灣新一代的知識分子開始崛起,才停止武力反抗而走向議會請願運動的文化啟蒙之路。

在這20年武裝反抗期間,台灣人有多少犧牲者一直存在爭議。其原因在於:1895年時,日本政府用「台灣人民軍事犯處分令」及「台灣住民刑罰令」,對反抗者或一般百姓就地格殺,稱之為「臨機處分」。直到1898年,兒玉源太郎就任總督,有意使匪徒問題法制化,乃設立〈匪徒刑罰令〉。

「刑罰令」與普通刑法完全不同,將所有反抗者視為「匪徒」,不問武裝非武裝,凡聚眾行使暴行或脅迫者一概視為匪徒。根據這個刑罰令,如果涉及到「對抗官吏、軍隊,破壞建築物、船車、橋梁、通信設施,掠奪財物、強姦婦女」等情節,則不論首從,全部處以死刑。更嚴重的是即使未遂犯、幫助犯也視同正犯,全部死刑。但這仍只是活抓之後有依法判刑者,死於現場屠殺的反抗者與平民百姓叫「臨機處分」,死者十數倍於公開審判。

玉井,現在正飄著芒果香味的小村,民間猶存噍吧哖事件的口傳歷史,猶可被殖民者有意湮滅,更何況那些英勇抵抗的故事,會如何被扭曲消逝?玉井小村見證著:台灣需要民眾生命史,讓民眾的記憶還原為歷史的紀錄吧。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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