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專欄曾介紹匈牙利國家博物館,以一種民間社會生活史,而不是只有國家權威的政治史,來構成歷史展示。有不少朋友詢問那是如何構成的?如果在台灣,它應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構想與展示?後者確實是我寫作的本意,只因限於篇幅未及詳述,此次多作一點說明。

匈牙利國家博物館的展示,核心即在於它並不以國家權力作為權威,想建立一套標準的共同記憶,而是去質疑「記憶」的本身,並非人人一致。歷經納粹時代、共產黨統治時代,數十年的生活,豈能沒有任何痕跡存在於人們的記憶之中。如果要從國家權力的角度去建構,勢必要面對如何定位、整理、呈現納粹統治與共產黨統治的不同歷史時期、人們的不同觀感與記憶。甚至如果用台灣現在的邏輯,它應該被推翻、被「轉型正義」,而把所有痕跡全面抹去,把教科書、經濟發展、社會生活、歷史事實等全部改寫。然而,今天由右翼政黨改寫的,明天換一個左翼政黨執政,歷史定位就不同,再寫一次嗎?那匈牙利會有一個可以被了解和接受的共同記憶嗎?不一定要共同的記憶,即使歧異的記憶,一如納粹的家庭與共黨的家庭,他們的記憶難道不是匈牙利整體歷史的一部分?不斷切割記憶,互相否定,這個國家不四分五裂才怪!

這便是它的國家博物館寧可對記憶採取質疑與審視,從民間出發,用包容存真的方式來加以呈現。因此,共產黨統治時代的史達林銅像,被保留下來,在博物館展示,是作為一個時代的社會現象,被呈現出來。確實也是如此,當時史達林銅像滿街,而共產黨統治下的小電台、小收音機(民間主要的訊來源是聽廣播)等場景也建構成為展示的重點。

要言之。它的歷史描述是建立在民間記憶與社會生活之上,而不是想透過博物館去重建一個權威記憶。

而台灣恰恰相反。台灣的執政黨最大問題是沒搞清楚自己不是靠革命而是選舉取得政權,在國家體制的運作裡。它是作為中華民國憲政體制的繼承者,是延續蔣介石、蔣經國、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而執政的。這個國家的體制是延續而非推翻的。所以財政債務要揹,財產要繼承、建設要延續、文官要繼續工作等。那麼,作為蔣介石後的中華民國總統,蔡英文怎麼可以擺出推翻前朝、清算前朝的模樣呢?今天中華民國的國家財產,難道不是蔣介石、蔣經國兩代父子所共同積累的?就算你不喜歡,而38年戒嚴,台灣經濟發展、社會生活改善與民主運動的歷史,都是構成為整體歷史的一部分,才有今天。

這些記憶,可以批判,卻不應該被抹殺。所以如果讓我來構想一個台灣應該有的歷史博物館,蔣介石和蔣經國是必不可抹殺的兩個人物。而蔣介石的銅像曾到處林立,留下一個又何妨?那難道不是戒嚴時代的共同記憶,也是當時的社會生活的真實?為什麼不留下來,讓人反思?

然而,更多的應該是台灣的民間社會史。農村土地改革之後,開始工業化的時代,唱著陳芬蘭的《孤女的願望》到城市去找工作,問問工廠有沒有開工的女工的身影,應該被放在重要的位置。而冷戰時代,在基隆港都的美軍俱樂部演奏,寫出了《港都夜雨》的楊三節,寫出了戰後那樂觀而青春的《南都之夜》的許石,都應該有一個位置。那是台灣社會生活的歷史,屬於民間,而非官方的記憶。

同樣的,那流離失所來到台灣的外省青年,像周藍萍為了追一個女生,寫出《綠島小夜曲》,來歌頌台灣是常綠的美麗之島(它真的和綠島政治犯沒有關係),以及出唱片的廖乾元先生,是政治犯的弟弟,這麼多精彩的生命故事,可以讓台灣記憶豐富而美麗,為什麼我們的執政者充滿威權心態,只想用政治意識形態重構一個權威記憶。證諸史實,這是何其傲慢的愚行!

坦然說,既然執政者不可能建構一個包容的歷史,也沒關係,我們不妨從民間開始,建構自己的歷史記憶吧。

(作者為作家)

#歷史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