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後的五代十國歷時70年,史稱:「五代不仁之極也,是時兵革不休,置君猶易吏,變國若傳舍,生民膏血塗草野。」其紛亂不言可喻,一日有位高僧貫休拜訪吳越武肅王,獻詩:「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王者之氣躍然於紙,惟武肅王並不滿意,命他把十四州改成四十州,對此貫休直言:「州亦難添,詩亦難改」,遂拂袖而去。

在那個年代,面對有權力者拂袖而去需要有極大的勇氣,尤其面對如此好大喜功的君王,不給面子恐有性命之憂,為了保命,多數人應該會大筆一揮把十四州改成四十州。但這位貫休自有氣節,當然不會屈服於上意而作虛弄假。

貫休不是大官,但給堂上百官們上了一課,在最紛亂的時代,尤顯可貴,今日讀之,其瀟灑神采如在眼前,也值得每位文官學習。文官長期投入各領域的業務,尤其資深的文官,其專業必然在政務官之上,一位部會首長的視野也許更遠,但再好的政策仍得體察實情,再藉由政策加以落實。而體察實情,研擬政策,落實執行這些工作,非得聽取資深文官的建言不可,而資深文官非得有貫休這樣的勇氣不可。

我們昔日並不缺這樣的文官,例如1996年秋天總統李登輝巡視台塑六輕時,指示隔離水道寬度可研議由500公尺縮減為100公尺,時任工業局長的尹啟銘並未因為總統指示而改變說法,重申工業局仍維持500公尺的標準,慨然有雖千萬人吾往矣之古大臣風,較之一千年前貫休向著武肅王直言:「州亦難添,詩亦難改。」,毫不遜色。

然而,如今還有這樣勇氣的文官已不多見,日前長風基金會召開記者會指出政府不應對於去年底「以核養綠」公投結果置之不理,呼籲政府認真考慮克服困難重啟核電,提出合理的能源配比,多與社會溝通,別認為他們是和政府唱反調。不料,能源局隨後發布新聞稿竟以極具挑釁的「跳針」二字形容記者會中的若干發言,並於結語表示:「不是不用核電,而是沒辦法用。能源議題需社會各界共同面對,很多義和團式的語言,無視實際困難,都無助解決問題。」官方新聞稿以義和團指控不同意見者,還書之以新聞稿,實令人嘆為觀止,大開眼界。

能源局這份「奇文」來日必可載入新聞史,政府回應稿自應深入淺出的說理,若對方真的無理取鬧,也應用穩重的詞彙回應,回應可以沉重卻不宜刻薄,但我們從這份新聞稿看到的是輕浮與刻薄,以「跳針」、「義和團」形容不同意見者,這不是輕浮、刻薄,那什麼是輕浮、刻薄?

我們相信以能源局的專業,當不致寫出這樣一篇貽笑大方的新聞稿,這當中應有政治壓力在其中,有來自上層的指示,或者是上層直接修改能源局擬好的新聞稿。但我們必須敬告能源局的文官們,這篇署名能源局的新聞稿,身為能源局局長、副局長等資深文官有責任對最後的文字把關,即使上層要這麼改,也應加以勸阻。這麼一篇輕浮、刻薄的新聞稿,除了給外界不良的觀感,對能源局的形象也帶來莫大的傷害。

近年各部會的新聞發布日趨兩極,有如前這種措辭強烈、輕浮刻薄者,但更多是避重就輕、不知所云者,兩者表面看來不同,但病根是一樣的,都是畏懼執政黨、政務官的壓力。然而,文官體系如此發展,非僅文官專業難以發揮,文官勇氣更消磨殆盡,誠然是國家的不幸。試想今日綠營執政則文官論述向反核,南向靠攏,他日藍營執政又重申核電、西進的重要,其專業何在?勇氣何在?午夜夢迴,豈能無愧。

我們也要敬告執政的內閣官員,不要有官大學問大的心態,更不可一味對文官頤指氣使,須知,「以威止諫,智者不為」,一位資深文官在其專業領域20年的歷練,又豈是政治任命兩、三年、甚至區區一、兩年的政務官所能企及?如此置文官專業於不顧,而文官為之噤口,正是台灣今日經濟趨於疲弱的原因。

總統大選四年一次,政黨會輪替,但文官體系是持續存在的,如今不敢怒亦不敢言的官場文化日漸嚴重,實非國家社會之福。朝野應有認知,可預見的未來,藍綠輪流執政將成常態,只有健全文官體系,讓文官恢復勇氣,多出幾個貫休對著部長直言:「州亦難添,詩亦難改」,才能改正台灣如今積弱不振的處境。

我們呼籲朝野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摒除一己之私,以實際行動健全文官體系,果能如此,則再造經濟奇蹟,重回四小龍之首,何難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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