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所有的前進都是逆風的過程,而其中,我最不喜歡的就是機車。每次坐在朋友的機車後座,我都感覺自己將被吹到面癱,逆風致力於把人臉吹歪,就算沒有臉歪眼斜,髮型也會被帽子凌辱得一塌糊塗,膝蓋還常被吹到風濕骨痛。

製造風的過程

但對我來說,騎腳踏車前進,則是一種例外。騎腳踏車,不是一個逆風的過程,而是一個「製造風」的過程。騎腳踏車的時候,通過自己的力量,我們得到了能量守恆的回饋:由機械動能和摩擦力製造的同等功率的風,它包裹圍繞著我們,持續而忠誠。它托起我們的臉頰,鼓起我們的裙擺,陪伴我們直到歸處。

通過我的一雙腳和腳下穩步前進的腳踏車,我可以自己控制風向與風速:上坡時,我可以製造從上而下魚貫的風,下坡時,我可以製造由下而上噴薄的風。微風,清風,疾風,狂風,隨心所欲,歲月靜好。

五月天曾說在小巨蛋開演唱會常被要求encore,但小巨蛋場地以刻鐘計費,唱多一首又會直接超出了租賃場地的時間,索性繼續唱多幾首「唱滿場地費」回饋粉絲。

Ubike也有「encore返場」。耳機隨機播放到了喜歡的歌曲,到站了歌曲卻還未播完,腦子裡想的迎風在無人的小徑曲線滑行,頗有孔老夫子所言「隨心所欲不逾矩」之感,便乾脆再原地繞行。而看到借車時間已超過三十分鐘開始跳表,索性多繞幾圈「騎回票價」回饋自己。

七秒金魚記憶

一、寒冷的西伯利亞大陸寒潮與海面濕氣交織攀爬上岸,給台灣催來持續而綿密的梅雨。雨後空氣清新,師大路有一個Ubike站位於在公路邊,一朵小花從斜上方的樹尖落下,安靜地窩在坐墊中央的壑溝內,白而清亮的花瓣上點綴著雨星,像剛哭過一樣。

二、有一次與朋友從基隆回來,我們在廟口夜市的古著店買了很多東西,重得上氣不接下氣。到台北時,捷運和公交車都已停運,而朋友遺失了悠遊卡,沒辦法借Ubike。危機即是轉機,他另闢蹊徑:「用你的卡刷一台Ubike,放行李。」我們立馬達成共識,將大包小包掛於其上,輪流推著前進。如此一來,兩人都輕鬆了不少。

三、世新大學外新建了Ubike站,車位有限,有人為了防止自己到站時無空位停車,居然把個人小對像放置於車鎖之上,以宣誓主權。但那次之後就再也沒見到過了,也許是被人發到「靠北世新」投訴了吧。

四、裙子和騎車,不應該是矛盾,而更像夫唱婦隨。被風吹起針織裙子,不禁「啊」一聲叫出來,當下的反應不是嬌羞按住裙擺,而是直接躍起身子站在踏板上讓裙角下墜,耳畔呼嘯而過的,全是年少無敵的浪漫氣息啊。

五、Ubike作為低速的代步工具,自然而然地和「無所事事」形成正相關。想來倒也是用Ubike做過很多廢到不能再廢的事。曾和兩位台灣朋友從景美騎去101,只為去一家可以免費試吃的店鋪,假裝自己是要買伴手禮的陸客吃個遍。

六、某天,有一位同學站著上課,死活不願意坐下。大家都傳難言之隱是痔瘡的緣故,結果是前日與朋友去淡水,馬不停蹄騎了四個小時,回來屁股裂成四瓣動彈不得。而同去的朋友都沒事,因為人家用山地車,他用Ubike。

七、到站還車,卻怎麼也找不到車卡。眼睛瞟到一位大哥畢恭畢敬站在我右側身後,左右一看,整排車都空了!只有遠處一輛座墊歪掉的。也就是說,他在等我!我摸摸索索了大概五分鐘,就是找不到那該死的車卡,我急得汗都出來了,他卻紋絲不動,沒有一丁點不耐煩,甚至露出佛性微笑。在這位賢者面前,我就像個多動症的潑猴。

八、朋友那聽來的,恍如段子的事。兩輛Ubike迎面而來,對面的人喊話:「你左我右!」結果兩人在地上躺了很久,哈哈直笑。

Ubike的世界觀

我一直覺得腳踏車是最安靜的移動方式,比走路還要解放靈魂。喜歡一個人騎Ubike,以此為借口「浪費」了很多光陰於同自己的和解之上。這個世界被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我看到的世界,還有一部分是在Ubike上左顧右盼的我。

有的時候,我會忘記要去哪裡,更忘記自己從哪裡來,似乎是這輛腳踏車在指引我,遠離一個光源,向另一個光源靠近。因為有Ubike,我會更有底氣選擇一條可能會耽擱會偏離會迷失但不曾涉足的路。

騎行的時候,景色行雲流水般注入你,灌進你,穿越你。看著牽媽媽的手過馬路的中年男子,不禁覺得因雞毛蒜皮和家人吵起來的自己幼稚無比,看到阿嬤的手推車裡熟睡的嬰孩,又會想起陪伴自己長大的爺爺奶奶如今已兩鬢斑白,生命交替悄無聲息。看到落單的中學生,會問當年是不是也曾因數學方程式焦頭爛額,或為人際關係責怪自己。還好啊,來不及讓你陷入任何一個荷馬史詩般的命題,下一格畫面如約而至。

Ubike教給我的事

騎Ubike等綠燈,前面的車一直沒動我也就沒動。結果綠燈快結束我才發現前面這輛車是本身就停在路邊的。來不及了,錯過就是錯過。所以啊,無論是等紅綠燈還是人生啦,不要以所在的環境或身邊的同伴作為參照,要直視自己的目標以做出最準確的判斷。畢竟,是每個人自己的人生。

Ubike屬於台北和每一個路過台北的人。

此刻,若將正在台北市裡前進的Ubike彼此連成線,那會是一章比宇宙星空還要委婉悠揚的交響曲譜,是一冊比圖騰刺青更銘肌鏤骨的時代影集。

一座城的市容風貌不在於多快多豪華的重型機械交通,而在於這些微不足道的代步工具,是這些小齒輪般的存在,讓台灣這片屹然不動的島嶼可被細嗅薔薇,可被感同身受。

所以我終於知道了,不是精準的經濟騰飛的數據,或囉嗦的市長選票,而是在那細幼的軸承鏈條上,便有完整的一座台北市,完整的一個童話王國。(廖海珊/世新大學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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