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紀念五四運動100周年之際,我們特別需要回望在此岸變得日漸高大崇偉的五四聞人─胡適,儘管這種回望還有很多隱約,很多迷離。因為近代史經過漫長的迷失、徘徊和唐突,我們終於理解胡適的平和、中庸和待人不疑,較諸於慷慨、激越和妄主沉浮者,更有利於中華民族未來的發展。

胡適的名言「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一度遭遇莫名的批判。沒有主義,怎麼研究問題?於是金猴揮舞主義的大棒,掃平天下全無敵,結果祖宗被掘墓,蒼生遭荼毒,是非被顛倒,最悲催的是千年文化也被踐踏。殊不知縱然天生英才,皓首窮經,也未必能搞清楚一個主義,更不消說在眾多主義中要挑出一個最優,於是難免瞎子摸象,將未必最優的當作至寶圭臬。卻不知經過2次翻譯的主義與主義的本身,以及不同頭腦理解的主義與主義原教旨的差距,更是有萬里之遙。

最悲歎的是,打來批去所依據的往往是理解的主義,而全然不是它原本的教旨。不管胡適當時是否已經參透了這裡的悲劇邏輯,他的話都是振聾發聵、值得後代永遠銘記的醒世恒言。問題小,即可聚焦,誰的一輩子都可以解決若干問題;主義大,則必瞳孔放大,幾代人未必能搞清其中的一二。所以與其讓大眾來談並實踐誰也搞不清的主義,不如讓小眾把它當作一種學術,當作客廳的清談來研究。

胡適的名言還隱含著這樣的思想,人類社會的複雜性遠遠超過人類最豐富的想像,它的發展只能是個自然生長和演化的過程,而不是按照藍圖設計和規畫的結果,無論這個藍圖的邏輯有多麼的嚴密精美,一旦付之實施,則一定顧此失彼,破綻百出。自然生長和演化的過程則通過一個個問題的解決的疊加,小而試錯成本有限;按圖施工出錯的結果一定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歷史不容假設,因為它無法顛倒重來,但歷史必須假設,否則人類不可能吸取教訓。「胡說」今天意義更加凸顯,與其再談論哪種主義更偉大、更代表未來,不如實實在在研究諸如醫療、房價和讀書等問題。

胡適還對年輕人說過「爭你自己的自由,就是爭這個國家的自由;爭你自己的權利,就是爭這個國家的權利。一個現代的文明國家不是一群奴才組成的。」此話更加深刻,因為我們只知道犧牲個人來捍衛國家,卻不知道國家為個人而存在。國家的權力來自於公眾的委託與讓渡,而不是君權神授、奉天承運、祖宗蔭庇,這種委託與讓渡就是爭取和實現公民自由與權利的表現。如果國家不能捍衛公眾的權利和自由,它就會被質疑存在的理由。如果公民不去爭取自己的自由和權利,慈禧就會將天下的權利盡收囊中,公民勢必淪落為大清的奴才,而在只會喊「老佛爺萬壽無疆」的土壤上,是無法建立起真正的共和國的。

胡適在告別帝制不久就如此告誡和提醒年輕人,其遠見卓識不僅超越當時的民族精英,更是穿透以後百年的歷史迷霧。他的告誡和提醒,甚至比魯迅對國民性的批判更有價值,因為魯迅批判完了,讓人「拔劍四顧心茫然」,怎麼辦呢?

而胡適的告誡和提醒,則讓人明白從掙自己的自由和權利入手,才是真正的熱愛這個國家。甘乃迪說過「不要問國家為你做了些什麼,而要問你為國家做了些什麼。」拿諾貝爾獎的弗里德曼說的「不要搞錯啊,誰是國家的主人啊」,正確表達應該是我們通過國家做了些什麼。他們兩位50、60年代說這個話,胡適的提出則比他們要早將近半個世紀,我們有理由為我們的先賢驕傲,當然,驕傲的最好方式是踐行他們的思想。

五四運動對中國近代社會的影響有如「黃河之水天上來」,波濤與泥沙俱下,財富與教訓並存,即便耗費幾代人的時間和精力也無法窮盡對它的追尋和梳理。筆者所以要在此百年紀念的日子裡,寫上這篇短文,只是希望台灣的家人、朋友能對先人有更多的追思和緬懷,更期望胡適地下有知,為大陸尚存的遺孑還能領悟和體會他當年提出的思想而欣慰。

(作者為上海交大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

#胡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