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30年的政治本土化運動中,「中華民國」早已被形塑成負面的標籤,舉凡任何不好的東西都可歸責於它,所以,一個想選而最後也當上了「中華民國總統」的人卻可以大剌剌地說中華民國是「流亡政府」。但就這形塑,國民黨其實也該反求諸己,30年來,它哪時又曾理直氣壯地捍衛中華民國的存在價值,幾時曾經大力彰顯中華民國對台灣的正面意義?

這樣的形塑使台灣陷入了一個歷史邏輯的錯亂中,畢竟,如果「中華民國」如此不堪,那台灣又怎能經濟上曾是亞洲四小龍之一;文化上,曾有過「富而好禮」、讓大陸欽羨的過去?總不能說,萬般錯的都是別人,一切成績就歸諸自己,可就是有這種想法,台灣才陷入當前的尷尬處境,只能說咎由自取。

然而,30來年固如此,最近則又增添了另一層錯亂,曾幾何時,從「兩國論」的倡議者到「務實的台獨工作者」,怎麼都說他們是最捍衛「中華民國」的人,怎麼「中華民國」忽然間就變成了台灣寶貴的資產?

會如此兩面性地看待「中華民國」,說穿了,當然就是政治機巧,而正是這政治機巧局限了台灣對過去的認知、對未來的想像。所以說,真要談「中華民國」就得回到更如實、更歷史的立場。而在此,更須超越政治的民國,看到文化的民國才行。

政治的民國,有它的成績,它結束了中國數千年的封建制度,儘管後期在政治上是失敗者,但談到北伐、抗戰你也無法抹煞它在「安內攘外」上的斑斑史蹟,正因此,這些年大陸也開始正視國府在對日戰爭上正面戰場的角色,而民間的認知更遠遠超越於官方的陳述。然而真讓大陸社會改變民國印象的,其實是文化。

民國初年是個「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時代,但正因風雨如晦,反而激發出許多秀異的生命來。為了替中國尋求出路,為了抵禦從政治到文化的外來侵略,中國讀書人可以說第1次以從前沒有過的大視野、大胸襟來看待自己,更看待世界,於是儘管對中國的未來各有己見,儘管對自己文化、對西方文明在認知上仍有一定局限,但那種生命的風采卻熠熠生輝,也就給予了後來人深深的生命觸動,在急速變遷、價值飄搖的時代,更就成為生命的一定參照。正如此,大陸前幾年就有了「民國熱」。

這「民國熱」,主要聚焦於文化的涵泳。原來民國時期不只是文化界人士,連投身於科學、軍旅、政治、實業的許多人也都有一定的文化修養;更進一步說,他們對時代的荷擔、他們的生命風姿也正是由此而有。而這點,對曾經歷過徹底否定傳統、曾經歷過徹底鎖國的大陸社會乃特別能有觸動。就如此,不只許多的民國大家再次被提及,「民國」甚且成為一種文化符號,許多出版與文創都圍繞這裡而發,在某些知識分子身上,你甚至會驚訝於他們對民國文化的肯定、對民國文化的熟悉竟遠遠超越了當前的台灣社會。就以胡適為例,台灣近年已近乎無人談他,在大陸卻就是許多知識分子的談資。

但雖說台灣檯面上已少談民國,當年一定分量的菁英既隨國府來台,既讓台灣的文化在前期即積聚底蘊,到目前,撥開政治的迷霧,回歸文化的層面,台灣相較於大陸,則仍有一定的民國氛圍。就因此,這幾年,一波波的大陸菁英才會來到台灣,只為了尋訪這些民國大家的一點痕跡。而台灣社會,在大陸一般老百姓心中,更就直接代表著「民國」,許多人來此,並不是來個地理名詞的台灣旅遊,甚至也不是來看他們不好踏足的一個「省分」,他們更是來感受這「民國」的種種。相對於此,回頭想想錢穆先生在30年前被陳水扁「趕」出素書樓的羞辱,台灣政治對民國的態度真是一種極端的扭曲,而如果我們不能在文化上重新肯定民國對台灣的價值,坦白講,想要在兩岸之間有它一定的歷史能量,就不可能。

要記得,談台灣與兩岸的未來,「民國」正是我們一個核心的資產,「民國」更是我們重新出發的本錢。

(作者為台北書院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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