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妤瑄在微信上發消息給我,說起她的近況。去年畢業後,她報了本市檢察院的書記官,台灣的公務員考試在每年八月。她說抱歉很久沒聯繫,筆試以兩分之差落榜,「心情當下真的很差,神隱了好幾個月,現在終於漸漸恢復了」。聽到這兒,我發自內心為她高興。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她便去溫書,準備今年再考。坐在圖書館,我思緒飄了很遠。

三年前的你

大約三年前吧,我在國立台南大學做交換生,同行一共十人。紫瓊和我同級,其餘都是學姐。人在異鄉很容易抱團取暖,紫瓊突然就說了很多知心話。我很想跳出交換生的固定圈子,結交一些當地的朋友。第一節詩選課,老師讓班裡一個女生過來說一下買教材的事。她笑得有些羞澀,撕下一張HelloKitty便利貼,寫上名字和LINE帳號。「在這邊有什麼困難儘管講喔,很樂意幫忙。」我和妤瑄就此相識。

印象中的妤瑄仍停留在三年前,長髮及肩,喜歡穿素色外套或連衣裙,閩南人特有的臉部輪廓,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董玥,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一起吃午餐。」

妤瑄是學習超認真的好學生,考卷被全班傳閱那種。課後,我們時常一起去學校後門的五妃街,在落地玻璃窗旁切牛排,喝橘子水,看藍天下蔥鬱的檳榔樹,說很多對未來的暢想。熱帶的陽光總是濃烈得刺眼,一起床32℃的高溫,白晃晃的,一覽無餘坦坦蕩蕩的驕傲。

2016年我們剛滿二十歲,相約一起考研究所,我去上海她去台北,再攢錢一同飛歐洲逛法蘭克福的聖誕集市。我們不願想像時間會把誰落下,亮晶晶的笑容定格在那年盛夏,時間悄悄落下了很多人。

不止妤瑄。還有很多故人轉身走向完全不同的軌跡。從台灣回來後,紫瓊又與我恢復疏離狀態。她曾倚在我肩上哭泣,談及幼年記憶裡神經質的祖母、爸媽之間彼此折磨又不願剝離的關係,以及他們傾盡全力送弟弟去芝加哥卻將她擱置一邊的決定。在台灣,我們一起去了成功大學,看白先勇的紀錄片《奼紫嫣紅開遍》,散場後我倆站在路邊聊天,她迎著汩汩熱浪背後是傍晚連綿交織的機車車燈,說「血色殘陽,黃昏好風景。」那一幀畫面如此清晰地印刻在我記憶裡,若是有氣味的話,便是烏龍茶的香,澀而清淡,像縹緲又綿密的憂愁。

鑰匙轉動了歲月

丹丹曾與我同乘大巴去台北,一路上,她抱怨著母胎solo的苦惱。我們沿人潮如織的西門町隨心遊走,逛飾品店吃可麗餅與蚵仔煎,在佐佐木希的巨型廣告牌下辨認方向。彼此心中明瞭性格並不投合,卻相安無事地完成了整場出遊。恍如在迷宮交匯處遇見,外力纏繞碰撞總能敵過內心的無奈,像兩個化精緻妝容的演員,同行一段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從淡水老街返回,蜿蜒的山間公路(人行道)只夠一人側身而過,我看見她穿牛仔背帶裙大踏步走在前面,疾聲說你快點跟上。

結果數她進展最迅猛,做小學老師第一年便與相識不久的初戀閃婚,現在榮升為準媽媽。我有些惶惑地刷到她的朋友圈,就像當年在山間惶惑地看她頭也不回地漸行漸遠。記憶的碎片有時像白開水一樣平淡無奇,有時又像套在無名指上幽光熒熒的魔戒,充滿了暗喻與反諷。

收到妤瑄的消息,有如一柄抽屜深處閒擱已久的鑰匙轉動了歲月的閥門,我聽見水聲嘩嘩流過,漩渦湍急躍動著光點,淹沒了教室、走廊、樓梯轉角。無人知曉時間的齒輪正在加速運轉,大家都還是青澀的模樣,盤腿坐在屋頂平台上慢悠悠地唱「怎麼去擁有一道彩虹,怎麼去擁抱一夏天的風」。

風吹散了我們

佳茜說這是她最喜歡的歌。五月天的《知足》。樂天知命,知足常樂。倏忽到了六月末,那晚本該和父母去高雄看望外婆,她卻留了下來與我話別。她與妤瑄同班兩年但並不熟識,一個高冷,一個靦腆,似乎不太容易產生交集。佳茜長得很美,不言語時眼神透露出淡漠,看似不好接近的類型。我們大約從晚間六點一直聊到九點半,分開時沒有傷感。互聯網和交通方式如此便利,落淚好像成了一件多餘且矯情的事。或許和紫瓊一樣,她們願意短暫地敞開心扉,我不過是在那個當口恰好路過。前者在於漂泊的恐懼,後者源自極少相見的穩妥。水面因為太陽的照射而溫暖,無所依傍的深海便徒剩徹骨的涼意了。我們再未聯絡。失去表層的粉飾,人與人之間的撕裂帶有一種斂聲屏氣的猙獰。打開衣櫃看見她送的棕色小熊,我不知該遺忘還是想念。

夏天的風終究吹散了我們。抓不住憂傷的影子,竟剩下一絲潮汐退去的沉寂。被衝上沙灘的貝殼是割捨不去的情緣,帶回去洗淨串成風鈴,在斜陽的漫天霞光裡召喚一個平行靜止的時空。

妤瑄從這時空中走來,更多人消逝在海那邊的地平在線。我駐足原地,只感悵然,不覺滄桑。便當店老闆說,以後再來台灣和男朋友一起。那時我還沒有男朋友,紫瓊回來後就分了手。生活中似乎有太多無疾而終,一晃神便是一批人的退場。

就像童年時代和對門的女孩兒拉鉤說「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那時還不知這是一個很重的諾言,更不知一輩子的分量。很多相遇與別離便是在這無知無覺中走向它們應有的歸宿。他人從你的視野裡消失,你亦活成他人的回憶。

我只是個俗人,習慣於塵封與逃避,塵封不願開啟的,逃避不想面對的,然後把生活加上幾層濾鏡調適成讓自己心緒平和的色彩。前幾日和朋友在學校光華樓的草坪上曬太陽,突然雲層翻湧大風吹過,之前還密集的人群瞬間撤離大半,天光暗下來,恍若一場戲的匆促謝幕。他指著光華樓東南角,說早春天氣變化真大,下個月這時候晚櫻就該開了。

花期一定是美的

妤瑄告訴我,她準備下周去京都看櫻花,放鬆一下心情,那些或許是早櫻吧。無論早晚,我想,花期一定是美的。知是故人來,生命中總會遇見、結伴、失散、重逢。偶爾途徑我們的盛放,抑或見證冥冥之中注定的凋零。所以大踏步走在陽光下就感到尤其痛快,正因知道上海的降雨稀鬆平常,便更加珍惜這晴空萬里的好天氣。生活有時候真的遠比劇本精彩,人生遇見誰不是為了承前啟後呢?

(董玥/復旦大學中文系碩士研究生)

#兩岸學生 #同學情 #兩岸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