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戰談判了11輪,市場開始是歡欣鼓舞,以為最後談判的結果會是兩國貿易摩擦以完全緩和的方式結局,達到雙贏,而不是兩敗俱傷。但實際上,這11輪的中美貿易談判後,讓中美貿易戰又回到了原點,中美貿易戰真正開打已經開始,而且也可能越打越激烈。

2019年5月10日零點01分,美國正式對中國價值2000億美元商品徵收25%關稅,之後中國也對600億美元美國商品上調關稅,休戰數月的中美貿易戰重啟。5月13日美國總統川普下令啟動對餘下約3250億美元中國貨品加徵關稅的程序,這意味著中美貿易戰可能會越演越烈,正式進入白熾化的階段。可以說,如果中美貿易戰這樣打下去,結果肯定是兩敗俱傷,對兩國經濟及全球經濟造成嚴重巨大的影響。

對美國來說,最好的例子是上個世紀30年代,美國總統胡佛推出了Smoot-Hawley關稅法案。當年美國總統胡佛見到房地產泡沫破滅之後,美國經濟不景氣,於是以維護國內農業和製造業利益為理由,大幅度增加關稅,結果招來多個國家報復,不得其利,反受其害,該關稅法案實際僅讓美國平均進口關稅從40%輕微提高到48%,但外貿卻萎縮超過50%,拖累了1930、1931及1932年美國GDP分別急劇倒退了8.5%、6.4%和12.9%,從而引發了全球股市暴跌和金融危機,觸發了第2次世界大戰。

已有的研究表明,1929年5月美國眾議院通過Smoot-Hawley關稅法案,當時美國道瓊工業平均指數略微反彈,1929年10月胡佛同意參議員建議推出關稅,股市應聲暴跌。1930年6月胡佛總統不理經濟學家們的勸告簽署法令,從此美國道瓊指數進入漫長跌市,在後來3年的時間裡,美國股市90%市值被蒸發,全球經濟也進入一個長期的蕭條期。這就是當前美國總統胡佛打關稅戰的結果。至於當前美國總統川普也扯起關稅戰的大旗,希望以此來獲得美國利益,但是否能夠達其目的是不確定的。更重要的是川普的關稅政策會走走到哪里,市場一點都不知道,這更是會增加對全球經濟及中美經濟巨大影響的不確定性。

對於這場中美貿易戰對中國會造成多少影響,中國的政府部門聲稱早就有應對工具,肯定是在可控的範圍內。比如,有研究者認為,根據他們的理論模式,如果川普對中國出口到美國全部商品都加徵25%的關稅,可能會影響中國的GDP增長0.6%左右。也就是說,至多讓中國2019年的GDP增長下降0.6%。如果這樣的情況發生,中國2019年的GDP增長仍然可以保持6%左右的水準,所以中美貿易戰這樣打下去,總體上對中國經濟影響不大。也有人分析,中美貿易戰打下去,可能讓中國經濟增長下降6%以下的水準,其增長速度處於30年來最低水準。

但是,這樣的一個思路,不僅只是一個資料上的計算,而且也僅是看短期可能發生的事情。實際上,中美貿易戰惡化對中國經濟將產生巨大的影響。比如,在全面加徵關稅最壞情況下,中國經濟將出現3種情況:經濟增長放緩;中國政府為了刺激經濟,增加財政開支,導致債務飆升;外資企業大舉撤離。而且這3種情況可能同時出現。對前兩種情況暫不討論,僅是外資企業大舉撤離中國,它將重創中國經濟,其嚴重影響一點不可低估。

我早就撰文指出,中國改革開放40年之所以能夠取得如此巨大成就,特別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前20年,外資企業大量進入中國,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因素之一。所以中國的改革成功既非漸進的改革路線,也非激進的改革模式,而是最早由香港、台灣及國外的企業先進入珠三角地區、進入東南沿海地區所帶動的一場中國經濟的市場化革命。這些外資企業不僅帶來當時中國最缺乏的資金、技術、管理經驗,帶來了企業產品訂單,更重要是帶來了有效激勵經濟成長的市場化觀念,並讓中國融入這一輪經濟市場化和全球化的紅利過程中。如果沒有大量的外資企業進入中國,讓市場化的觀念開始在中國落葉生根,讓中國大量的民營企業出現、讓民營經濟的發展,中國是不可能有這幾十年中國經濟改革開放的巨大成就的。

但是,當美國對中國出口商品全面徵收25%的關稅之後,不少外資企業(甚至於許多生產出口美國商品的中國民營企業)在中國已經沒有存活下去的空間了,它們能夠存活下去的唯一出路,只能是撤出中國市場。所以,從中美貿易戰開打以來,許多業務涉及較多中美進出口商品的公司開始選擇撤出中國市場。

比如,2018年年初,日資巨頭的日東電工(Nitto)和尼康公司(Nikon)已相繼撤離了中國;同年6月,南韓三星(Samsung)位於深圳的基地關閉。至2018年8月,台灣企業寶成、韓商三星、日商東芝(Toshiba)、索尼(Sony)等,已經或準備將生產線撤出中國,轉移到工資較低的東南亞地區,或直接在歐美等主要市場建廠生產。最近日本辦公設備巨頭理光(RICOH)宣布,7月前將出口美國的列印影印機生產線,由中國全面遷移至泰國,以避免美國對中國加徵關稅的影響。大型消費品牌新秀麗、Macy's和Fossil近期也表示,將繼續把生產和採購遷出中國,以減少影響。台灣的建大工業也準備增資建設越南的工廠。

同時,也有報導,最近,有近4000億台幣的資金撤回到台灣。而且,不僅外資企業開始撤出中國市場,也有不少與美國市場比較密切的中國?業也開始把工廠到東南亞地區。有不少外國企業家認為,隨著這幾年中國不少城市營運成本全面上升、勞動力工資上升、環保標準提高及當地競爭的擠壓,中國營商環境遠不如以前,而中美貿易戰則成了許多外資企業撤出中國的最後一根稻草。而大量的外資企業撤出中國,對中國經濟及社會將造成巨大的影響,而且這種影響並非是幾個簡單的資料可計算出來的。

首先,大量外資企業同時撤離中國,肯定會導致中國面臨一股失業潮。根據國內媒體報導,2018年有超過500萬間中國企業倒閉,造成至少1000萬名員工失業,且國內招聘廣告數量由285萬條縮減至83萬條。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力需求嚴重下滑,令國內失業率不斷攀升。更嚴重的問題是,進入這些外資企業工作的工人不少是中西部經濟落後地區的農民工,他們一旦失業,回到自己的原住地而沒有工作,可能會聚積在一些中小城市周邊,很容易引發嚴重的社會問題。2008年在貴州發生的甕安事件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其次,大量的外資企業撤出中國,不僅會帶走大量的資金等各種實質性資源,而且會讓新的資訊、新的技術、新的管理經驗及市場化的觀念遠離中國。可以說,這些年,中國之所以能夠成為全球許多商品供應鏈的核心,很大程度上都與這些資訊、技術、管理經驗及市場化觀念有關。如果這些外資企業撤出,中國商品在全球供應鏈中的重要性馬上減弱。比如,網路設備大廠思科(Cisco)稱,未來會選擇從其他國家採購。在這種情況下,「中國製造」也可能為其他國家的產品所替代。中國也可能在這過程中逐漸退出當前經濟全球化紅利的進程。

再次,中國市場化改革的進程有可能遇到嚴重的障礙。可以說,中國40年改革開放最大的成績就是市場化的程度不斷地深入人心。由東南沿海逐漸地向中西部推進。可以看到,市場化深入程度往往成了一個地區經濟能否快速發展最為重要的標準。如東北地區及溫州地區就是兩個最具有反差效果個案的比對。溫州的經濟之所以能夠快速發展,就在於這個地方的市場化程度高,而東北經濟之所以一直滯後,就在於這個地區的市場化程度低。可以說,儘管中國推進市場化改革40年,但中國的市場化程度與發達市場經濟國家相比,仍然存在巨大差距,中國仍然是一個準市場化的經濟體制。如果大量的外資企業撤出中國,那些本身具有、深入到骨子裡的市場化觀念也會遠離中國。對於一個準市場經濟體制來說,如果沒有強大的外部力量推動,中國的市場化改革將面臨著嚴重滯後,甚至倒退的巨大風險。

所以,中美貿易戰最大的影響是大量的外資企業逐漸地撤出中國市場,這不僅會引發中國嚴重的失業問題,甚至於引發中國新的社會問題,也會讓中國在全球供應鏈的地位全面減弱,會讓中國經濟逐漸退出經濟全球化紅利進程,並由此引發中國市場化改革缺乏動力,甚至於導致中國經濟向市場化逆向而行。這將給中國社會帶來嚴重巨大的影響。(作者為青島大學經濟學院教授)

#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