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顛倒過來的「老媽老爸」,不是大家習慣的「老爸老媽」,因為爬泰山是老媽的心願和夢想,老爸只是陪同的伴遊。

老媽陳妙璇,還算年輕,才七十六。老爸曾國富,年紀也不大,不過八十一。不知從何時開始,老媽興起了攀登泰山的念頭,而且念茲在茲。這泰山,可不是新北市的泰山,而是山東省的東嶽泰山。30多年前在泰山國小任教過的老爸就調侃她說,要到泰山還不簡單,騎個「歐兜邁」就到了,辭修公園後面就有個小山可以爬,半天來回。

老媽心願登泰山

爸媽都喜歡爬山,足跡踏遍台灣許多大山小丘。然而年歲漸長,關節退化,爬山之事只能謹慎而為。

2018年下半年的某個場合,老媽跟我提起了泰山,我以為她隨口說說,便拍拍胸脯,承諾以後帶她去,她高興得喜上眉梢,整個人都亮了起來。我那時想,逗她開心之後她就會忘掉了,出張嘴的綵衣娛親嘛。想不到她居然一直放在心上,有機會就問我什麼時候去。

這下子騎虎難下了。倒不是我不願意,我討老媽歡心都來不及呢,怎麼會不願意?而是她的膝蓋不太好,有陣子連爬樓梯都不太方便了,何況是五嶽獨尊的泰山?我是擔心她啊!

我爬過泰山,知道登頂不易。2007年9月,我年輕力壯,一個人卯足了勁,奮力往前衝,足足花了三個小時,才從山下的紅門登山口爬上了主峰玉皇頂。我跟老媽分享了經驗,描述了登頂的難度,強調最後一段的「十八盤」非常陡峭,宛如天梯,而且還沒地方休息,希望她再考慮考慮。我說,如果堅持要去,要不坐纜車也行。

老媽問我泰山有多高,我說1500多公尺吧。她笑笑,說海拔近4000的玉山她都攻頂了,泰山的高度還不到一半,沒問題!我解釋道,泰山雖不及玉山高,不過如果不坐纜車,是要從山腳逐步往上爬的,不僅山勢陡,而且要一天來回。爬玉山不一樣,前面一段坐車,山勢大都平緩,還兩天一夜。老媽反問,山勢陡,有比石碇的皇帝殿陡嗎?有比三峽的五寮尖陡嗎?至於坐纜車,她說上山不用,下山傷膝蓋,下山再坐吧!

啊,我再怎麼解釋,她都不為所動,反而見招拆招。看來她是非去不可,攔不住了。

但我還是心存僥倖,想說拉長時間,冬去春來,看看有沒有機會讓她打消念頭。結果,不用想也知道。好吧,那就正面思考,幫老媽達成心願,實現夢想!

我趁著學校沒課的幾天帶著父母遊泰山,作為2019年母親節的獻禮。此行的目標很清楚,任務很單一,凡事皆以確保父母「岱頂遊」的順利舒適為首要考量。由於飛機航班與地面交通之故,我們真正可用的時間少了許多,因此原本計畫額外去趟曲阜,在幾經斟酌之後只好放棄。

第一天,桃園飛濟南,一切順利,航程兩個半小時,就是行李等太久,等得我心煩意亂,爸媽倒是氣定神閒,跟我這隻無頭蒼蠅形成強烈的對比。坐上機場往泰安的市際班車,直接到下榻的酒店附近,也花了同樣的兩個半小時。這樣的安排看似費時,不過卻省事省心,免去了多段交通接駁的麻煩與等待。

酒店的選擇也費了點心思,住的是一家經濟型酒店,能夠接待台胞,往返機場便利,離登山口也近。爸媽隨遇而安,樂天知命,欣然接受。

老年人免票待遇

進了客房都快七點了,晚飯就在對街的自助餐簡單解決,他們還大讚便宜又好吃。吃住都滿意,不錯,好的開始。

一整個白天都在路上,大家舟車勞頓。吃完了飯早早回房,養精蓄銳,隔天的重頭戲就要登場。

第二天早餐過後,我們朝著突兀峻拔的泰山走去,看到岱宗坊前有公車可坐,便坐了兩站,節省體力。台灣來的老年人坐大陸的公車沒有優惠,我雖然理解,卻不免有點小失落。不過稍後買泰山門票時,爸媽居然可以跟大陸的老年人享受同等的免票待遇,兩人現賺人民幣230元,這個超級福利讓我心情大好。

我們在紅門公交站下車,走的是傳統的登山御道,碰到的第一個古蹟是一天門,是所謂天梯的開始,穿過這個明清的石牌坊不久,就到了孔子登臨處。相傳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登臨點就是這裡。從這裡起,我們走的路,據說就是2500年前孔子的登山道,也是古代帝王登岱封禪的必經之路。

我以前爬過泰山,所以一有機會便跟爸媽介紹。我也提醒他們不要只顧著爬山攻頂,要放慢腳步駐足欣賞,看到喜歡的景致也要拍照留影,渴了累了更要喝水休息。

與山友互動升溫

一開始坡度平緩,萬仙樓、斗母宮、經石峪一路往下,走走停停,欣賞碑刻銘文,呼吸新鮮空氣。路上的山友看到我身邊的兩位長輩,總有人好奇詢問他們的年紀。聽到一個八十一、一個七十六,山友們毫無例外,都豎起大拇指連番稱讚。老媽頂著一頭漂亮的白髮,以經典的燦爛笑容回應。老爸放得開,不只被動回答,還加碼跟山友聊天。山友聽到我們的口音不同,一問之下知道我們是台灣人,更是讓老爸和他們的互動升溫。

登山步道的古蹟甚多,漸漸地我們只是抬頭望一眼,看也看不過來了。某些路段變得比較陡峭,爸媽開始有點吃力,只注意把腳底下的每一步路走穩。我問老媽,怎麼樣?還可以嗎?沒問題吧?剛過經石峪,地圖顯示才走了四分之一喔!

老媽笑笑,中氣十足地回答說,沒問題!我說,要是真有問題,我們休息休息,再撐一下,走到中天門就有纜車可坐了。沒問題!爸媽同時給了我響亮的回答。兩個人也先後頓了頓手中的登山杖,說有這東西省力多了。(曾泰元/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前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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