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就像個人一樣,都希望被別人尊重,自己的言行也能感染別人。這,叫作「文化影響力」。

台灣,在世界上有什麼文化影響呢?我們的電影、電視劇、流行歌曲、綜藝節目、動畫、教育、表演藝術、音樂、出版、廣告、廣播、手工藝和設計、旅遊文化等,除了關起門來自己玩,也鼓勵關起門來自己玩之外,影響了美國、日本、瑞士、法國、南韓…?

反之,我們是深受美、日、法、韓各國文化影響之地,越是受別人影響深的,還越有優越感,越混得開。所以,殘酷的現實是:台灣如果有文化影響力,只能影響大陸和一部分東南亞。

過去一些年,台灣人也確實頗為文化影響了大陸和東南亞而自豪,心裡美滋滋的,可是為什麼台灣對歐美等地不會有影響,而只能影響大陸和一部分東南亞?

首先不能迴避的答案,就是土壤不同。台灣和大陸有共同的中華傳統文化土壤,東南亞華人社會也共用此一資源,故文化易於濡染。

其次是台灣特有的歷史機遇。在大陸文化大革命、破四舊時期,台灣一方面保存了明、清延續下來的文化,一方面又吸納了全中國文化菁英,再加上文化復興運動,使得台灣成為中華文化的代表人,對全球華人形成「燈塔效應」。這時,台灣之深受美國文化、日本文化影響,便也轉而有了新的意義。大陸和海外華人看台灣,會覺得台灣是中華文化跟現代化結合的先行者、仲介者或範例,有較高的期待視野。

在這種情況下,港、台文化遂噴湧而入改革開放之後的大陸。

台灣的電影人、音樂人、劇團、樂團、電視劇、綜藝節目、舞蹈、動畫、文藝團體、流行文化不斷打入大陸市場,頗博眼球。接著是傳統文化,南懷瑾、讀經運動、國學培訓、中國文化基本教材、文化講座錄音帶錄像、易經、風水、陽明學、中國式管理、禪、生活美學、茶道、香道、花道、漢服、新中式家具等,亦令人目迷五色,再就是文創產品、旅遊民宿、特色農場、精緻農業等。

這些影響,當然不容忽視。可是仔細看看就知道,其實都屬邊緣事物或領域,對其主要政經社會之思想、結構、走向,大多無關宏旨。

反而有些還盡顯小樣。小玩意兒、小東西、小設計、小小生活態度、小趣味,沒有文化的厚重感和歷史縱深,雖說也有點意思,但卻讓人看輕了,覺得格局甚小。而且,這其中,台灣吸收西方現代文化的部分,大陸既已跟西方直接聯繫上,自然也就沒台灣什麼事了。

事實上,流行文化,台灣早已沒了競爭力。製作費用少、市場小、人才斷層,跟大陸固然不好比,比南韓也不如。相信台灣的實力還是優於中國大陸,文創、設計、新想法等源泉還是比大陸好,只是台灣人的優越感罷了。十幾年後,台灣流行文化對大陸的影響,基本可以忽略不計。至於文化創意產業,無論是視覺和表演藝術、音樂、電影、出版、廣告、廣播、手工藝和設計,近9成的企業資本額少於500萬新台幣,在經濟層面實質影響力本來就甚小,收入亦大多來自內銷,國際市場收入不到1成。其大陸影響,過幾年也將被全面超越。

剩下來的,或者說還有點影響的,只是傳統文化領域。大陸政府這幾年提倡傳統文化,也可視為數十年來台灣「邊緣戰鬥」的回應。現在大談「民族自信、文化自信」,更不能脫離台灣的中華文化耕耘。在大陸經濟發展、城市建設、國際互動各方面完全碾壓台灣之際,「台灣傳統文化保持得比較好」,恐怕已是唯一還能保持點台灣人尊嚴的理由。台灣人在大陸上自命優越、摳門、亦以為是;在台灣張牙舞爪,狼噬虎鬥,大陸人腹誹口譏之際,想起胡適、傅斯年、錢穆、牟宗三、孔德成、台靜農等,話常也不好講得太重。

然而,這點尊嚴,現在也快被我們自己破壞殆盡了。提倡「愛台灣」這些年來,走火入魔,頗以中華文化為敵。以為趕走中華文化,掃卻烏雲,台灣文化自能彰顯。如何強化我們的傳統文化優勢,以增進台灣的競爭力,讓台灣成為世界舞台上令人尊敬的角色,主政者,恰好想岔了呀!

(作者為世界漢學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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