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曾經說過,「最堅強的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這個道理除了可以用在軍事上,對國家安全與國際秩序而言,也一樣如此。

最近1年多來,西方國際關係與外交學界的主要關切,早已不限於美中貿易戰導致的新冷戰,更擴及戰後西方自由國際秩序的前景。除了以米爾斯海默(J. Mearsheimer)為代表的純物質主義派,認為自由國際秩序幻象已經破滅;及新保守主義式的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alism),認為單邊主義可以使霸業永固;其他慎重溫和的觀點都認為,現行西方秩序雖瀕臨解組,但強權們還未到「注定一戰」的程度。但是如果大小國家只想火中取栗和取巧冒險,則必然使秩序的裂隙擴大,導致庇佑我們享有和平70年的秩序堡壘最終崩塌。

西方自由制度主義理論創始者之一,奈伊(Joseph Nye)今年撰寫的專文《美國霸權的興衰》很有代表性。此文的副標題「從威爾遜到川普」,更令人怵然心驚。因為威爾遜總統在一戰後提出自由主義者奉為圭臬的《十四點原則》至今正好100周年。從維也納會議到巴黎和會,也大約是100年。如果穿插柏林會議、金山和會,則很少有大戰後的和平秩序能維持超過70年。奈伊承認當前霸權秩序受到挑戰的主要「外部」因素之一是中國崛起,但前所未見的內因卻是美國從曲解威爾遜主義,到今天甚至掉進了「反威爾遜時刻」(Anti-Wilson Moment)。美國看待自己主持的秩序,言行發生這樣大的裂隙,是70年來首見。

無獨有偶,知名評論家札卡利亞(Fareed Zakaria)的《美國權力的自我崩壞》一文也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務》發表。他承認歷史上沒有永遠的霸主,而且當前霸權秩序不是始於70年前,而只是從蘇聯解體起算,到小布希發動伊拉克戰爭時,其權威才登上高峰。

但如果只是恐怖主義這類外部裂隙,尚不足以顛覆秩序,華府內部一再違反「核心利益+戰勝把握」雙保險的鮑威爾原則,才最終使秩序的權威被揮霍殆盡。他痛陳霸權「兩年前已死」,希望用言過其實,使國家從錯誤回頭。

我們與其認為奈伊和札卡利亞是在追悼被川普政府拋棄的秩序原則,不如說他們是向既背離威爾遜崇高理想、又違反現實主義智慧的政權當道和主流民意發出警語。

以守勢現實主義理論聞名的瓦特(Stephen Walt)展望後川普時期美國持盈保泰的大戰略,也在4月刊文題為《結束傲慢,開啟美式自制的新時代》。瓦特同意中國崛起是此刻美國霸權的重大挑戰,但她既非唯一,美國的應對也不好。他也同樣認為美國真正的麻煩出自內部,兩大問題包括:第一、從柯林頓起不分黨派連續4任總統造就的自由主義實踐過度擴張,第二、自由價值與國內治理的衰敗。

瓦特指出,自由主義擴張的傲慢異想導致華府無止境的「政權改造」行動,卻逼使北韓、伊朗等對手核武化與極端化;治理衰敗則表現為金融腐敗造成的經濟危機,以及被《經濟學人》降級的美式民主,對外失去以身作則的信用。現在川普上台獲益於他承諾要治理建制派的腐敗並減少師老兵疲的海外干預,卻又繼續在東歐、中東、東亞與拉美各地全線行動,恐怕並不真的有別於柯林頓與歐巴馬。

奈伊、札卡利亞與瓦特都是當代美國國際關係研究重量級的名家。他們有不同的理論偏好,所見卻殊途同歸。美國霸權仍是西方國際秩序的支柱,強權崛起造成國際體系權力開始局部移轉,卻只是造成西方國際秩序變遷的外部裂隙,更不用說中國還未到達當年蘇聯理念與武力可以與美國分庭抗禮的地位。那麼造成現行秩序瀕臨解組的另一更大間隙,其實早在冷戰結束後初期就已經浮現,而且是從秩序的核心開始蔓延。

世人目前還可以慶幸,西方秩序堡壘內部還有眾多警告「脫序」的政策吹哨者。身處秩序外部裂隙斷層線上的台灣,如何有節制地在局部溶解的秩序板塊間徐行,只能說和平靠智慧,安全靠自己了。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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