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副總統潘斯於去年10月4日,在華府智庫哈德遜研究所發表迄今被視為川普政府最重要的中國政策演說。檢視演說全文,潘斯18次以「共產黨」或「中國共產黨」取代美國政學界數十年來一概使用「中國」之慣稱,格外引人注意。

在川普政府的戰略視野中,是否有意識地將「中共」與「中國」進行區隔?將9000萬共產黨員與14億中國人民在思維上開始分割?美國政策圈有沒有可能暗示一種「反共不反中」的新思路正在醞釀?現在當然沒有答案,但是我們可以持續觀察思考。

美中關係自1970年代初「關係正常化」開始,政策圈大部分人士皆為具有家學淵源或中國研究基底,並通曉中華文化及中文的所謂「中國通」。及至1990年代初蘇聯解體,東西冷戰結束後,以往從事蘇聯或蘇共研究,不懂中文的人士轉而展現對中國研究的興趣,並將強權對抗的視角,灌入美國對中政策的論辯,故而有「戰略派」之稱。

「中國通」與「戰略派」從不同背景來檢視美中關係與美國利益,自然產生論辯或齟齬,難免互持看法不相讓,而有區分與中國交往的「擁抱貓熊派」(panda hugger)以及正視中國威脅的「屠龍派」(dragon slayer)之謔稱,在政策及學術圈,雙方甚至有相互指摘的不快情事。

潘斯副總統的演說,就美國如何看待中國近年來的發展崛起、對外政策、內部治理,做了全面性的闡述。而綜觀整個演說的基調,完全展現了川普總統《國家安全戰略》以及五角大廈公布《國防戰略》中,將中國定位為挑戰美國利益的「修正主義強權」,是美國首要且長期的威脅。

中國大陸自改革開放40年來,在國際外交、經貿以及軍事實力的快速崛起,是不爭的事實。變高變壯的人需要更換新的相稱服裝,中國自然追求與國力「相適應的國際地位」。面對中國崛起之可能挑戰美國霸權,數十年來將中國引入國際社會,遵守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成為「負責任的利害關係者」,逐漸無法符合美國早先的戰略設計與期待。

對中採行「交往政策」之外,乃有「圍堵」思維之再興,因而成為兩者並行「圍和政策」(congagement)的倡議。美國歐巴馬時期的「轉向亞洲」,進而「亞洲再平衡」的政策調整,與川普政府的「印太戰略」實質上有邏輯的連結性。

從最近10餘年的美中戰略較量,到川普總統發動對中貿易戰,美國共和與民主兩黨在錙銖必較的權力鬥爭中,對中國威脅的全面警覺防範,反被許多人戲稱為目前兩黨唯一的共識。

華府鷹派與北京鷹派的相互刺激,使得美中關係加速邁向緊張之際,涵蓋「中國通」與「戰略派」,望重士林、子弟遍及全球的超過百位美國學者在《華盛頓郵報》發表致川普總統聯名信,呼籲「中國不是美國的敵人」。此封持續接受簽名的公開信,當然會引發各界不同的解讀,包括不滿川普中國政策者、意圖影響明年美國大選者;也可以探索哪些人拒絕連署,哪些人被排除在外,以及為何少有50歲以下青年學者等。

無論是正面或負面解讀,亦無論是否對抗川普政府內的鷹派,該封聯名信仍然意味著美國知識界菁英,對當前美中對撞式關係發展的集體焦慮與反省。簽署聯名信的美國學者有半數以上與我國朝野及學界均為舊識,並常有往來。

也正因如此,我們在與川普政府亞洲決策人士交流,以及與簽署聯名信的學界碩彥往來之時,便須格外留意。

更值得我們警惕的是,連署「中國不是美國的敵人」公開信的美國學者,絕對不可當成美國內部的反川普勢力來看待,更不可誤認渠等皆為「親中派」,甚至指為「中共代理人」,因為他們其實是堅定維護美國利益的「愛國主義者」。

在美國政學菁英界仍在思索爭辯未來美中關係以及對中政策之時,台灣萬萬不可貿然自許為「反中急先鋒」;在未來長期美中對局的情勢下,「反共」與「反中」是否永遠畫上等號,也正是我國明年總統大選前,需要認真思考的大事。

(作者為淡江大學戰略研究所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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